山下的路,陈默走得很慢。
这不是因为轻功退步,而是因为这世道变得太“好看”了,让他舍不得快走。
路过安平镇时,陈默在一处贴满告示的土墙前停下了脚。
这墙以前是贴通缉令的,现在被改成了“自省牌”。
没有官府的强制命令,全是百姓自己拿炭条往上写的。
有人写:“昨日给王二嫂的称少了半两,今早已补了一两,心才踏实。”
有人写:“路遇乞儿嫌脏,未予施舍,回家吃饭都不香,悔。”
陈默看得津津有味,视线却在一行字上顿住了:“疑隔壁老赵偷我堆在檐下的干柴,怒砸其门,骂其断子绝孙——大悔。”
这字写得力透纸背,全是戾气。
陈默挑了挑眉,身形一晃,隐入了旁边的瓦楞阴影里。
入夜,那个写下“大悔”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出了门,怀里抱着一捆上好的硬木柴。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过矮墙,把柴火悄悄码在了隔壁老赵那空荡荡的灶台边。
做完这一切,汉子擦了擦汗,脸上那股子横肉竟然松弛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二天清晨,更有意思的一幕发生了。
老赵和那汉子在巷口撞了个正着。
两人怀里都抱着柴火,那时都要往对方家里送。
“老哥,昨晚我做了个梦。”汉子挠着头,脸红得像猴屁股,“梦见那个穿青衫的先生敲我脑壳,说宽人就是宽己。这柴你拿着,算我赔礼。”
“巧了不是!”老赵也是一脸惊奇,“我也梦见那先生了,他说远亲不如近邻,让我把这陈年的松木给你送去熏腊肉。”
两人相视一笑,那点隔阂就像晨雾一样散了。
陈默蹲在房檐上,听得直乐。
他哪有空给这俩货托梦?
不过是这人心里的良知被唤醒了,需要找个台阶下,这“青衫先生”便成了最好用的背锅侠。
他没现身,只是在离开时,指尖轻弹。
两粒微不可察的药砂,顺着风钻进了两家门槛下的泥土里。
那是安神定悸的古方,专治心虚气短。
数日后,镇上的“自省牌”风气大变。
那些“杀千刀”、“断子绝孙”的字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急了”、“话赶话没收住”。
陈默没回头
淮水之畔,两州百姓正为了争水械斗,锄头镰刀挥得寒光闪闪。
“上游必须先饮!这是祖训!”
“放屁!去年签的盟约是平分!你们想渴死下游的庄稼吗?”
眼看就要见红,苏清漪来了。
她没带兵,也没带圣旨,就带了一群半大的孩子,还有一套皮影戏班子。
“打累了就歇会儿,看场戏。”苏清漪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两边人马喘着粗气,虽不情愿,但鉴于这位“诰命夫人”的威名,还是勉强坐下了。
幕布拉开,灯光摇曳。
皮影戏演的不是才子佳人,正是这淮水两岸百年前那场大旱。
先祖们是如何易子而食,又是如何为了挖出一口井,两州人跪在一起,手刨出了血,才换来那救命的泥浆水。
演到动情处,忽然,那一盏照明的油灯“噗”地灭了。
四周陷入黑暗,原本还在叫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幕布后亮起了微弱的光。
那些操弄皮影的孩子,一个个掏出随身带着的半截蜡烛,那是他们省下来的早饭钱买的。
烛光虽然微弱,却把那“两州同跪求水”的画面映得无比清晰。
台下,一个握着锄头的老者手抖了。
“咱们这是在干啥啊……”老者声音哽咽,“咱们吵得都忘了,当初是谁带着咱们跪着挖出第一口水的。”
咣当。
锄头落地。
苏清漪趁热打铁,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提了个“论水日”的建议,并让这群孩子当监督使。
没人反对。
仪式最后,双方首领红着脸,将那本记载着两州百年恩怨的《断水录》扔进了奔腾的淮河。
旧怨随波去,活水自然来。
东海,授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