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上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紧抓着柳如烟的手,眼神涣散。
“师父……坊间都说那个穿黑纱的女神仙是假的……是编出来骗人的……”少女喘息着,眼角滑下一滴泪,“你说,世上真有那样的人吗?”
柳如烟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少女的记忆已经被病痛搅混了,她甚至认不出眼前这个一身布衣的女子,就是她崇拜了一辈子的偶像。
“有的。”柳如烟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语,声音温柔得不像是个杀手,“但她从来不说自己是谁,也不需要谁记住她的脸。”
少女笑了,笑得很安心,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夜,柳如烟把自己关在房里,提笔写下《护梦人十诫》。
第一条便是:勿以名传道,勿以形立信。
写完,她一把火烧了那些关于“黑纱女子”的江湖传闻竹简,叫来心腹弟子:“去,让说书的编个新本子。就说东海上有个影子,专帮受欺负的女人打架——但那个影子从来不曾存在,那是所有女人心里的那口气化成的。”
偶像死了,信仰才能落地生根。
京城,朝堂。
程雪那个人小鬼大的孙女程小雅,正把一份“善念指数报告”摔在户部尚书的脸上。
“看看这数据!富庶之地指数飙升,民间互助率却跌到了谷底!”程小雅指着那些漂亮的图表,“你们搞什么‘积分换免税’,百姓为了攒那个破德点,扶个老人都要先找三个证人!这不是行善,这是做买卖!”
户部尚书擦着冷汗:“这……这也是为了鼓励教化……”
“教化个屁!”程小雅爆了句粗口,直接在金銮殿上念起了一本来自西北牧羊女的日记。
“今天帮隔壁阿叔找回了羊,没去记分。因为那只小羊叫了一声,太像我家丢的那只了,我心疼。”
稚嫩的文字回荡在大殿里,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这就是最大的讽刺。
最纯粹的善,往往没有理由,更不需要积分。
当天下午,“积分免税”的诏令被废止。
南岭新村。
韩九看着桌上那几封匿名举报信,眉头拧成了川字。
信里指控村里的几个骨干私吞赈粮,说得有鼻子有眼。
原本“干活算数”的默契,眼看就要被这股猜忌的风给吹散了。
韩九没开审判会,也没抓人。
晚上,他把全村人都叫到了“夜话石”旁。
“今晚不说谁对谁错,只讲害怕。”韩九把刀往地上一插。
一片死寂后,有个汉子哭了:“九叔,我怕。我怕我累死累活干了活,最后被人说是装样子。”
又有个妇人低声说:“我怕有一天,我想帮人一把,还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拿着笔在记。”
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
没人指责具体的谁,大家都在怕这规则崩塌后的冷漠。
韩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粮仓账册,直接扔进了火盆。
火光冲天。
“从今往后,进出粮食,由伙夫组轮流记,每月贴墙上三次。”韩九看着那化为灰烬的账册,“信不在纸上,在人眼里。谁心里有鬼,谁自己知道。”
良久,人群中爆发出掌声。
那掌声像是春雷,滚过山野,把那些阴暗的心思震得粉碎。
冬至夜,极西荒原。
风雪交加,老驿卒抱着孙儿,站在那块无名碑前。
沙地里的光流依旧在流淌,但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编织成了一张覆盖整个西域的地图。
那上面的光点,正指向数十处正在兴起的自治村落。
“爷爷。”孙儿吸溜着鼻涕,指着那石碑,“那个铃铛如果以后都不响了,我们怎么知道该干什么呀?”
老驿卒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石碑上的纹路,低声道:“娃儿,当你看到别人冷,身上就哆嗦;看到别人饿,肚子里就咕咕叫——那时候,你心里的铃就响了。”
话音落下,万里之外。
陈默正踏雪而行。
胸口那处原本安放系统核心的位置,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不是数据的热度,而是像无数个微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汇聚成海。
他停下脚步,仰望星空。
这漫天的星斗,似乎比往年都要亮堂几分。
陈默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将双手插入袖中,紧了紧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衫,脚步轻快地继续向着更深的夜色走去。
冬天快结束了。
那个地方,应该有桃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