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清河县。
天刚蒙蒙亮,县衙前的广场上就已经人头攒动。
几百号人排成方阵,领头的是个穿着儒衫的老夫子,手里拿着个铜皮喇叭,扯着嗓子喊:“自省三问,预备——起!”
“昨夜可曾亏心?”
“今日能否利人?”
“明日是否敢言?”
声浪震天,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片。
陈默蹲在广场边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下,手里捧着个刚出炉的烧饼,边嚼边看戏。
这场面,够肃穆,像是在搞什么大型祭祀。
可他眼神好,一眼就瞅见第三排那个胖子一边喊着“不敢亏心”,一边偷偷把脚边别人掉的铜板踩在了布鞋底下;还有后面那个瘦高个,嘴巴张得老大,其实一点声儿没出,正在那儿打哈欠。
旁边有个负责登记的差役,手里拿着朱笔,在一个个本子上画圈:“张三,到场,积一分;李四,嗓门大,积两分。”
这哪是修心,这是在刷卡打卡赚工分。
陈默没去把那胖子鞋底下的铜板抠出来,也没去揭穿那个“口技”高超的瘦子。
他在城门外最那个破茶棚里支了张桌子。
茶不收钱,白送。
不管是谁,来喝茶,他都送一句大白话:“宽人前,先别骗自己。”
起初没人理他,大家都忙着去广场“赚积分”。
直到第七天,一场暴雨把那个广场浇了个透。
那个胖子路过茶棚,为了躲雨钻了进来。
陈默给他倒了碗热茶,指了指他怀里那个被雨水泡烂的“功德簿”。
“湿成这样,明天还能画圈吗?”
胖子愣了一下,看着那一团模糊的墨迹,突然苦笑了一声,把那本子顺手扔进了茶炉子里。
“去球,天天喊不亏心,老子昨天还为了这个破分跟邻居吵了一架,这才是真亏心。”
火苗沾着湿纸,冒出一股子黑烟。
那一夜,城里的灯笼灭了不少。
陈默站在雨里,看着那些不再急着明天早起去排队的人家,笑了笑。
真正的醒,往往就是从敢承认自己还在装睡开始的。
京城,启明堂。
十年大典,排场极大。
苏清漪坐在主宾席上,看着那个礼部尚书在那儿念那篇又臭又长的祝词。
流程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进门先焚香,然后净手,还得蒙上眼绕着祭坛转三圈,寓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苏清漪闻着那呛人的檀香味,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她站起身,也没跟谁打招呼,径直从侧门溜了。
后山,盲童宿舍。
两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趴在窗台上,耳朵竖得像两只小兔子。
“左边,那是喜鹊,叫得急,也是在吵架。”
“右边那个沉,翅膀扇风的声音大,应该是老鹰在盘旋。”
两人一边听一边笑,那笑声比前头大典上的鼓乐声好听多了。
苏清漪走过去,靠在门框上:“讲得不错,这就是今天的课?”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慌忙要站起来行礼:“苏……苏先生,我们没备课,就是瞎玩……”
“玩就是学。”苏清漪摆摆手,让他们坐下,“以后启明堂改规矩,讲课不用预约,也不用去大堂。走路就能开课,说话就是传道。”
当天晚上,那帮还在大殿里等着“吉时”的学员全跑了。
几十个人结成队,也不打灯笼,就在漆黑的山道上走。
有人摸着树皮讲纹路,有人闻着风里的湿气讲天气。
城里的百姓看着山上那一条虽然没有火光、却走得异常稳当的队伍,都说那是“流动明灯”。
苏清漪站在高处的亭子里,看着那条蜿蜒的人龙,轻声说了一句:
“光这玩意儿不需要舞台,它本来就是会跑的。”
南方,授梦坊分院。
柳如烟看着手里那张刚缴上来的“武裙评级表”,气乐了。
这帮人真是有才,把怎么穿裙子打架分成了九等。
什么“回眸一笑杀”算三级,“提裙踩脚式”算五级,还搞了个“织武大赛”,比谁裙子上的暗袋多,比谁绣的花更藏针。
她在最热闹的集市口摆了个摊。
大字报写着:“高价收旧裙子,烂的破的都要。”
没几天,那堆旧裙子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柳如烟拎着一坛酒,一把火全给点了。
火光冲天,把那些精心绣制的牡丹凤凰全烧成了灰。
“都给我听好了!”她站在火堆前,脸被映得通红,“你们比来比去,不就是想比谁更像当年的我吗?”
“可老娘当年穿裙子杀人,是因为手里没刀!我要的是千千万万个不一样的泼辣娘们,不是一堆只会模仿我的牵线木偶!”
火星子里,几个胆大的姑娘把手里那本《织武宝典》也给扔进去了。
没了条条框框,这帮丫头反而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