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竿没钩的直针沉入海底,并没有钓上来什么真理,只惊起了一滩鸥鹭。
陈默收杆,拍了拍屁股上的盐粒,转身混入熙攘的人群。
中原腹地,向来是规矩森严的地界。
陈默刚进这座名为“省身镇”的地方,就被一阵震天响的口号声给震得耳膜发痒。
天还没亮透,寅时的梆子刚敲过,镇中心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跟这儿列队操练呢,一个个脖子上挂着“功德牌”,闭着眼,扯着嗓子吼:
“我不懒惰!我不欺心!我不畏难!”
声音挺大,惊得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陈默在那家可以看到广场全貌的破茶摊里蹲了三天。
他发现这哪是省身,分明是大型表演秀。
那个喊得最响的王屠户,前脚刚吼完“我不欺心”,后脚回铺子里就在猪肉里注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那个吼着“我不懒惰”的李秀才,转头就钻进赌坊,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鸡给押了。
甚至还有人专门负责“打卡”,谁喊的声音大,就在谁的功德牌上戳个红印,积满一百个能换二斤白面。
陈默乐了,这哪是修心,这是修面子工程呢。
他也没去砸场子,只是在城门外的必经之路上支了个茅草棚,挂了个幌子:“糊涂茶铺”。
茶不要钱,但这茶汤苦得像黄莲,一般人喝不下去。
每递出一碗,他就笑眯眯地送一句土话:“宽人前,先别骗自己。喝得下苦水,才吐得出真话。”
起初没人理这疯癫掌柜。直到第七天夜里,暴雨如注。
那些为了凑红印子在广场上淋成落汤鸡的人,哆哆嗦嗦地挤进他的茶棚躲雨。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煮茶。
热气腾腾的苦茶下肚,有人忽然捂着脸哭出声来。
“我特么就是个懒汉……我那是装给邻居看的……”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当晚回去,王屠户把那注水针给折了,李秀才把自己捆在床脚戒赌。
次日清晨,镇子外的垃圾堆里多了好些烧了一半的“功德簿”。
陈默站在雨后的泥地里,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笼和被雨水冲刷掉的红印,把茶摊幌子一收,心道:真正的觉醒,从来不是喊得多大声,而是敢承认自己还没醒。
与此同时,北境的“启明堂”正张灯结彩,举办十年大典。
苏清漪作为特邀嘉宾,刚进门就被那一套繁琐的流程给整不会了。
这也太讲究了。
进门先焚香沐浴,净手三次,还得蒙上特制的“心眼纱”,绕着那个镀金的圣坛转三圈,嘴里念叨着苏清漪当年随口说的一句诗,这才准开口说话。
苏清漪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虔诚却呆滞的脸,只觉得此处空气稀薄。
她借口更衣,直接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山有一处简陋的窝棚,那是盲童们的居所。
苏清漪到的时候,两个衣衫褴褛的瞎眼少年正趴在悬崖边听风。
“左边那只雀儿翅膀受伤了,风声有点沉。”
“右边那只刚吃饱,飞得慢。”
两人嘻嘻哈哈,笑声比前殿的钟磬声还要清脆。
苏清漪没打扰,只是静静听了半晌,然后拉着这俩一身泥点子的孩子回了大典现场。
“别转圈了,”苏清漪一把扯下那个镀金圣坛上的帷幕,“今儿个不讲经,听他俩讲讲怎么听风。”
全场哗然。
那两个孩子没见过世面,吓得腿抖,可一开口讲起风的流向、鸟的轨迹,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把那些死记硬背的经文冲得七零八落。
那天之后,苏清漪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讲课不必预约,走路就能开课。”
当夜,数十个学员自发结队夜行。
没人再蒙眼转圈,他们举着火把,沿途讲解地形、气候、人心。
城中百姓追随其后,队伍蜿蜒如火龙。
苏清漪立于高处城楼,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望着那条流动的光河,低语道:“光不需要舞台,它本来就在移动。”
南方的风气更妖。
柳如烟巡视授梦坊分院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裁缝铺。
这里居然搞了个“武裙评级制”。
一群练武的小姑娘不比谁的拳头硬,比谁的裙摆大、花样多。
甚至还按裙子的层数定武功高低,搞什么“织武大赛”。
柳如烟看着那个穿着十八层纱裙、连路都走不稳的“首席弟子”,没发火,只是笑了笑。
她在市集支了个摊,高价收旧裙子,越破越好。
没过几天,收来的旧裙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柳如烟在广场中央点了一把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都给我看清楚了!”她站在火堆旁,手里拎着一条沾满泥巴的练功裤,“你们比的不是谁能打,是比谁更像我想象中的那个‘仙女’——可老娘当年杀人的时候,穿的是这玩意儿!”
“我要的是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不一样的你们,不是一堆只会转圈的提线木偶!”
火焰噼啪作响,像是某种禁锢被烧断的声音。
那个“首席弟子”愣了半晌,忽然冲上来,一把撕掉了那累赘的纱裙下摆,露出一双结实的小腿,当场打了一套自创的“抱娃踢腿”。
动作虽然滑稽,却透着股实用的狠劲。
柳如烟含笑离去。身后,欢笑声和掌风交错,那才是活着的声音。
而程雪孙儿此刻正对着一堆案卷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