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站在廊下,看着那帮为了抢着扫地而打闹的学生,心道:真正的教育,就是教到最后,让学生忘了还有老师这号人。
东海的风里带着咸腥味。
柳如烟回“授梦坊”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地儿。
那个曾经天天喊打喊杀、比谁剑法快的演武场,现在摆满了算盘、药柜和织布机。
一群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师妹,现在正围着个老账房学打算盘,手指头笨得像萝卜,却学得一脸认真。
“咋不练剑了?”柳如烟倚着门框问。
“坊主,打架那是为了活着,可现在咱们想活得更好。”一个扎着围裙的弟子头也不回,“我昨儿个给人算了半天账,赚了二两银子,这钱花着踏实!”
柳如烟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大笔一挥,把那本被江湖人抢破头的《织武宝典》给烧了,改成了《生活百技堂》。
十年后,江湖上有个传说:东海那座岛上的女人不带刀,但你要是敢惹她们,她们能用绣花针把你缝在墙上,还能顺手把你的家产算得底裤都不剩。
柳如烟临走前,在一件嫁衣的内衬里绣了行字:“娘没教你杀人技,是教你有了不怕人的底气。”
南方某郡,程雪孙儿正主持《百姓章程》的百年纪念会。
各地的官员捧着烫金的、镶玉的精装修订本,争先恐后地往台上送,那署名长得能绕书脊三圈。
程雪孙儿看都没看,从怀里掏出一个从土里刨出来的粗陶罐。
罐子里是那份最早的手抄残卷,纸都发黄变脆了,字迹更是潦草得像鸡爪子挠的。
她念了其中一条:“若有人饿,分他半碗饭,这不算积德,这叫说人话。”
全场鸦雀无声,那些捧着烫金书的官员脸红得像猴屁股。
程雪孙儿当场拍板:以后这章程只能用最便宜的再生纸印,谁也不许署名,更不许精装。
十年后,这书被老百姓叫作“泥土律法”。
农夫下地干活累了,就从怀里掏出来读两句,擦屁股都嫌纸硬,但道理硬得硌牙。
程雪孙儿在日记最后写道:“最好的规矩,就是让你感觉不到有人在管你。”
韩九的老家,锣鼓喧天。
那帮年轻人又在瞎折腾,非要给“苏陈柳程韩”这五个人立碑塑像。
石料都运来了,长老们拦都拦不住。
就在这时候,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屁孩爬上了那块巨大的基石,扯着嗓子喊:“我爷爷说了,韩爷爷最烦别人记他名字!他说那就是个累赘!”
全场愣住了。
最后,那些上好的石料没刻名字,而是被砌成了一座四面透风的大粮仓。
匾额上就四个字:“人人有份”。
那年秋收,村民们谁也没动员,自发地往仓里倒粮食。
流民路过,自己取,不用磕头,不用谢恩。
那个雨夜,仓顶漏了个大洞。
没人敲锣,没人组织,几十个村民披着麻袋片冲上房顶抢修。
守仓的老瞎子听着房顶上的脚步声,吧嗒了一口烟:“韩老头教咱们的,不是立碑,是建个家。”
秋分,清晨。
昆仑山深处的信泉潭,水面平得像面镜子。
忽然,一圈涟漪莫名其妙地荡开。
一朵青莲缓缓浮出水面,但这回,它没映照出什么神功秘籍,也没显示什么英雄伟业。
那透明的花瓣上,全是些低头插秧、灯下缝衣、雨中推车的影子。
莲心深处,隐约闪过五道轮廓。
苏清漪挑亮了那盏不灭的灯,柳如烟收起了最后一根针,程雪孙儿合上了那本粗糙的册子,韩九那把空摇椅在风里轻轻晃荡。
而陈默——那个位置,空的。
他早就融进了那万千个插秧、推车、缝衣的背影里。
莲影渐渐淡去,水面上只剩下一轮红彤彤的朝阳。
千里之外,蜿蜒的山道上。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呼哧呼哧地赶路。
突然,他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哪个老朋友轻轻拍了一下,暖烘烘的。
他停下脚步,纳闷地摸了摸胸口,抬头看向天边那颗刚升起来的晨星。
“怪哉,今儿个心里咋这么敞亮。”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得嘞,赶紧赶路,王婆那老寒腿的药可不能断。”
他重新挑起担子,脚步轻快,嘴里哼起那首不知从哪听来的野调子:
“青衫走,风跟着,影子落在泥土里……”
而在天地最幽深处。
那抹几乎要消散的淡影静静伫立着。
他看着人间万家灯火像棋子一样落下,看着那个货郎远去的背影。
终于,他满意地转身。
一步踏出,身形如烟散入晨雾。
再未回头。
西南深山,春雷乍响。
“默园”的那片菜地里,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这是陈默离开后的第十个春耕季,地头的那个老庙主,正眯着眼望向山道尽头,似乎在等着那个送菜的人回来,又似乎,早就知道那是等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