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像提线木偶般的“省神镇”被甩在身后,连同那些整齐划一的口号声,渐渐被西南大山里那股子带着土腥味的湿气给冲散了。
十万大山的褶皱里,春意来得比别处更野蛮些。
“默园”的那片篱笆墙早烂了一半,也没人修,反倒被不知名的野藤缠得严严实实,开满了紫色的小花。
这是一个适合撒种的日子。
一群还没锄头高的半大小子,正跟在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身后,撅着屁股在田里翻土。
泥土翻开,里头全是去年沤好的落叶肥,黑得流油。
“都记着点,种子埋深了闷死,埋浅了晒死,得刚刚好,像盖被子一样。”老农一边敲打着烟袋锅,一边絮叨,“还有那句话,怎么唱来着?”
孩子们一边挥汗如雨,一边扯着还没变声的嗓子吼:“你不认识他,但你吃过他种的菜——”
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听着带劲。
忽然,有个虎头虎脑的娃子惊叫一声,从泥里刨出一根半截腐烂的竹签。
洗去泥巴,上面那用指甲盖刻的“勿念我名”四个字,虽然被虫蛀了几个眼,依然透着股子倔劲。
几个路过的乡绅正好瞧见,立马围了上来,一个个激动得胡子乱颤。
“这是圣物啊!得立碑!就在这地头立个大碑,把这竹签供起来!”
“对对对,再修个亭子,叫‘勿念亭’,收点香火钱也是好的。”
老农瞥了他们一眼,把那根竹签随手扔回了刚挖好的坑里,一锄头土盖了上去。
“立什么碑?”老农吧嗒了一口旱烟,喷出一股辛辣的白雾,“当年先生为了这几亩地,每天挑水走十里山路,那是为了让人吃饱肚子,不是为了让你们对着块石头磕头。碑能当饭吃?还是亭子能长庄稼?”
乡绅们面面相觑,脸涨成了猪肝色。
当晚,春雨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没雷声,全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
那埋着竹签的地方,几株嫩绿的新苗顶破了土层,颤巍巍地舒展开了叶子。
远处的蜿蜒山道上,雾气浓得化不开。
一道青影挑着扁担,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货郎,缓步而过。
陈默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那座“默园”一眼。
他只是在路过的溪边蹲下,捧了一把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洗去了眉眼间沾染的尘埃。
水很冷,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却像是被这春雨给化开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挑起担子,身影随着那那逐渐散去的晨雾,一同隐入了山林的呼吸声中。
江南的水,总是带着股书卷气。
苏清漪没坐轿子,一身素布长裙,头上插了根木簪,混在赶集的婆娘堆里,一点都不显眼。
镇子东头的那个破私塾门口,有个瘦得像猴似的孩子正蹲在台阶上。
这孩子叫二狗,家里穷得叮当响,学费交不起,被夫子劝退了。
但他没哭没闹,就在街角支了个摊,替人抄契约、写家书,三个大钱一封。
苏清漪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这孩子字写得不算好,但笔画极认真,每一笔都像是要在纸上凿个坑。
他正在抄录的,不是什么契约,而是一张皱巴巴的残页——那是之前流传出来的《平凡之光》。
“这字,我想买。”
苏清漪放下一锭碎银,那是这孩子抄一辈子书也赚不到的钱。
二狗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了:“夫……夫人,这不值钱,这就是我瞎抄着玩的。”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比那些挂在庙堂上的金匾值钱。”苏清漪收起那张纸,转身走进县衙。
半个时辰后,正在喝茶遛鸟的县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眼前这位不仅是宰相千金,更是如今名震天下的“定火者”。
苏清漪没跟他废话,直接把那张抄着“光不在灯里”的残页拍在桌案上。
“此子所录,胜过千篇八股。”
三天后,县衙门口贴了张红榜。
不是抓贼,是宣布设立“无名助学金”。
这钱不走公账,全靠百姓自愿捐赠,哪怕是一个鸡蛋、一把米都算数。
谁家孩子想读书又没钱,不用跪求乡绅,直接从这笔账里支。
桥头上,苏清漪看着二狗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回学堂,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光确实不在灯里,都在那些低头做事的人眼睛里呢。”
东海的风,带着咸味和粗粝。
柳如烟坐在“生活百技堂”的高台上,手里没拿剑,拿着把瓜子。
这要是搁以前,这帮江湖儿女肯定得比谁的衣服绣得龙飞凤舞,谁的料子流光溢彩。
可今天这台子上,摆的全是粗布棉袄、加厚的护膝、还有纳得密密麻麻的千层底布鞋。
评判的标准就三条:暖不暖?耐不耐磨?下地干活方不方便?
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怯生生地捧着一件坎肩走了上来。
那坎肩土得掉渣,灰扑扑的,针脚还有点歪。
但背心处用粗线绣了个图案,既不是花也不是鸟,而是一个佝偻着背、背着一大捆柴火的背影。
那是她娘。
评委是个老裁缝,皱着眉问:“小丫头,咋不绣个牡丹凤凰啥的?这也太……寒碜了。”
少女脸涨得通红,声音却亮堂:“我娘说,凤凰不能顶风,牡丹不能御寒。好看不如实在,穿着这衣裳,冬天背柴不冻腰。”
柳如烟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眼眶子忽然有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