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就像没人知道多年后,这个小镇会成为名震天下的“百工妇坊”发源地,所有学徒入门的第一课,就是听师父讲那个“不说名字的姐姐”和这枚顶针的故事。
京城的通政司又想搞幺蛾子,拟了个“孝廉积分制”,说是行善积德可以换分数,分数高了能优先考公。
程雪孙儿看着那份草案,连折子都懒得写。
他让人把手里那卷原本要刊印天下的《百姓章程》初版残卷,一股脑全扔进了各地学堂的水井里。
井边立了块牌子,上面就七个字:“捞得起,就读得懂。”
那帮原本等着背书拿分的学子全疯了,为了看一眼原版,不得不自个儿跳下井去捞。
捞上来的纸都被泡烂了,必须几个人凑在一起,你拼一句我拼一句地猜。
这一猜,味道就变了。
“哎,这句‘善若可计,便非善’,好像不是让咱们拿分的意思啊?”
民间舆论瞬间炸锅,连御史台的老古董都坐不住了,上奏说这积分制简直是有辱斯文。
皇帝只能捏着鼻子把这案子给废了。
程雪孙儿在乡下的茅屋里,收到了一封没署名的信。
信纸皱皱巴巴,像是从哪个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也没写字,就画了一碗饭,一把锄头,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老头子看着那幅画,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人心这杆秤,看来是校准了。
洪水退去后的烂泥地里,韩九的老家一片狼藉。
粮仓被淹了一半,剩下的粮食成了全村的命根子。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头子正商量着要刻个“救灾功德碑”,把谁家出了多少力、谁家出了多少粮都刻上去。
当年那个被韩九捡回来的孤儿,如今已是满脸胡茬的汉子,他一脚踹翻了那块准备刻字的石碑。
“刻个屁!”汉子红着眼吼道,“韩爷爷教咱们建这仓,是为了防灾,不是为了让咱们这时候争谁的功劳大!有这刻碑的功夫,不如多挖两铲子泥!”
老头们被吼懵了。
最后,没什么功德碑,只有一张贴在仓门口的“轮守公约”。
上面全是黑手印,那是全村青壮自愿按下去的。
深夜,雨又开始下。
新上任的守仓人听着窗外的雨声,默默披衣起身,提着灯笼去巡仓。
没人看见他,但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秋分的凌晨,露水最重的时候。
天地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想给这五个死犟的“傻子”发张奖状。
西南那片刚发芽的菜地里,晨雾居然诡异地凝成了一个巨大的“耕”字;江南书院那口废弃的古井,毫无征兆地涌出了一股带着墨香的清泉;东海的一座荒岛上,晒网的露珠居然排得整整齐齐,像个“和”字;京城律阁里,那只用来装废纸的陶罐忽然嗡嗡作响,自己翻开了一页;旧村那个刚修好的粮仓门匾,在无风的夜里微微震动,泛起一层暖光。
可惜,这一幕谁也没瞧见。
陈默正趴在泥地里,帮牧民把陷进去的牛车往外推,一脸的泥点子;苏清漪做梦梦见了小时候的读书声,嘴角挂着口水;柳如烟在个路边茶摊上,哼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跑调小曲;程雪孙儿正对着一本农书里的错别字较劲,骂骂咧咧;韩九的名字早在族谱里淡得看不清了,就像他本人一样,融进了泥土里。
天地把这最后一次显圣给憋了回去。
英雄不知道自己是英雄,这大概才是最高的境界——连老天爷都忘了该跟谁客气。
与此同时,极北之地。
一阵怪风掠过那片终年冻土的荒原。
一个正赶着羊群回圈的老牧民忽然停下脚步,揉了揉浑浊的老眼。
脚底下那片枯死了几十年的草皮,今儿个怎么觉着有点烫脚?
他疑惑地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那原本灰白的冻土层下头,似乎有一股子极其微弱、却又蛮横无比的暗流正在涌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顶着这千年的冻土,想要翻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