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顺着风往鼻子里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陈默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没去深究这风是从哪片海刮来的,反正这世道,风总是乱吹。
北边的夜空格外透亮。
那个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的老萨满,正哆哆嗦嗦地给那盏酥油灯添油。
他那一双老眼本来早就花了,看羊像是看石头,可今晚一抬头,却觉得天顶上那勺子星(北斗)的把儿,像是抽筋似的抖了一下。
并不是星移斗转的凶兆,倒像是有谁在天上给这片草原重新画了条渠。
老萨满不知道,几百里外的雪山深处,那个早就没了人气的岩洞里,石壁上那几道当初陈默咳血时无意识划下的深痕,正在极寒中崩裂。
那不是乱画,那是“逆乱阴阳”的堪舆残局。
碎石滚落,最后一缕青色的气息像是个不想加班的游魂,懒洋洋地钻进了地缝里。
这一钻,地脉通了。
地底下的暗河不再瞎跑,顺着那几道裂痕的指引,乖乖地分流到了各家的草场底下。
牧民们早晨起来,发现井水不多不少,正好够灌溉那一圈轮牧的草地。
谁也没多占,谁也没少拿。
这哪是老天爷赏饭,分明是有人临走前,把桌子给摆平了。
江南的雨季来得黏糊。
“无灯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头的雷声跟炸山似的。
那个瞎眼的小子坐在蒲团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轰隆”一声,一道紫电把屋里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被雨气洇湿的白墙上,居然显出了一行水渍字迹,笔锋锐利,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扶人不必记,记了便不是。”
满屋子避雨的百姓吓得差点尿裤子,有人喊着“显灵了”。
那瞎小子却只是侧了侧耳朵,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轻声说:“瞎嚷嚷啥,那是苏婆婆嫌你们吵,出来训话呢。”
其实哪有什么鬼神。
不过是当年苏清漪那女人太倔,临走前那个晚上,把一辈子的心念都揉碎了融进这纸浆墙皮里。
遇到这种大湿大热的雷雨天,墙皮里的纤维吸饱了水,那股子“劲儿”就显了形。
百姓们管这叫“天读”,瞎小子管这叫“婆婆的唠叨”。
西域那鬼地方,风沙能把人脸皮给磨薄一层。
那枚早就生了锈的铁针被供在学堂正中间,跟个祖宗牌位似的。
今儿个风大,卷起的沙柱子在空地上转圈,转着转着,竟然转出个人形来。
几个正在练针法的女娃娃瞪大了眼。
那沙柱里的人影,像极了当年那个一身红衣、哪怕在沙漠里也要把腰扭得风情万种的柳如烟。
那“沙人”的手指头在虚空里挑挑拣拣,明明手里没线,可那风沙却像是被缝在了一起,凝而不散。
“看懂没?”领头的大师姐一巴掌拍在小师妹脑门上,“最高明的针法,连线都省了,缝的是气!”
风一停,那枚据说藏着绝世武功的锈线头也没了影,大概是嫌这帮丫头太笨,自个儿找地方埋了。
京城的火是半夜烧起来的。
律阁那种全是干纸堆的地方,火一旦起了头,神仙难救。
那一柜子一柜子装帧精美的《大周律》,烧得跟过年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
唯独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粗陶罐子,被烟熏得乌漆嘛黑,愣是没裂。
里头那本被翻烂了的初版《百姓章程》,除了边角有点焦黄,字儿一个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