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见她们组织什么敢死队。
缝衣组的那帮姑娘,连夜把那一堆没人要的烂麻袋片子缝成了跟山岩一个颜色的斗篷;制药组的嫂子们,也不熬救命药了,把平日里驱蚊虫的迷香粉加大了十倍剂量,包成了几百个小香囊;识字组的那几个丫头,趴在地上画图,把那山寨的每条狗洞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商队”就进山了。
说是去跟山贼头子“换布”,换他娘的布,那是去换命的。
当晚,山寨里迷香四起,那帮山贼睡得跟死猪一样。
被抢的村民们披着伪装斗篷,顺着地图上的小路,愣是在几百号山贼眼皮子底下溜得干干净净。
事后,既没人去报官领赏,也没人出来吹牛。
只是在织天院月底的账本上,那个负责管库房的大婶,轻描淡写地在角落里记了一笔:
“布匹损耗,三捆。用途:正常。”
这“正常”二字,要是让京城那位刚被罢免的县令看见,估计得气吐血。
原来的“律阁”废墟,现在成了“言巷”。
那天,一个老农夫在那哭诉,说新来的县令要征他家的保命田去修什么“祥瑞庙”。
要是以前,这事儿得递状子、过堂、打点师爷,最后还得看老爷心情。
可现在,没人审理。
也没有那个不开眼的衙役敢来轰人。
围观的老百姓自发地就把路给堵了,还自动分成了五列纵队。
第一列是识字的,拿着炭笔在墙上记案情,字迹工整;第二列是懂点律法的,在那翻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百姓章程》;第三列是几个种庄稼的老把式,蹲在地上捏着土块算那块地的收成;第四列是几个大娘,拉着老农的手让他把家里怎么难说清楚;第五列最绝,是一群孩子,齐声朗读章程里的一句话:“若有人饿,分他半碗饭,不可夺其碗。”
这阵势,比三司会审还吓人。
消息传到县衙,那县令看着门口越聚越多、却一点都不吵闹的人群,冷汗把官服都湿透了。
没人打砸,没人骂街,就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你,看着你还要不要脸。
不到半个时辰,退田的告示就贴出来了。
在乡下养鸟的程雪孙儿听了这事儿,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里的鸟食撒了一把:“法这东西,写在纸上是死的,长在万人嘴上,那才是活的。”
旧村的那帮渔户,最近也一个个都跟神棍似的。
春汛还没个影儿呢,他们就开始在河滩的低洼处挖沟了。
新来的守堤人看不懂,拦住一个后生问:“这大晴天的,你们挖沟干啥?怎么知道水会往这儿流?”
那后生抹了一把汗,嘿嘿一笑:“我也不懂啥水利。就是我爹还在的时候,每到快下雨,他就盯着这块地皱眉,说这儿土腥味重。我从小看惯了,觉得这儿就是该挖。”
原来当年韩九爷那些神乎其技的勘测本事,早就融进了这帮人的饭碗里。
他们现在也不用什么尺子量了,晚上巡堤的时候也不点灯,光着脚丫子往坝上一踩,脚底板就能感觉到哪块土松了,哪块土紧了。
这叫“踩土听潮”,是刻在骨头缝里的本事。
夏至那天,日头毒得很。
信泉潭的水面却静得像块碧玉。
潭底那块石碑,背面原本刻着的那句“开始记得,是为了走;最后忘记,才是回家”,像是被水泡化了似的,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比蚂蚁腿还要细的小字,要是不把脸贴在水面上,根本看不见:
“当走路成了呼吸,就不需要记住出发。”
千里之外的山道上,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正走得满头大汗。
忽然,他感觉肩膀头子莫名一暖,那种感觉很实在,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路过的时候轻轻拍了他一下,打了个招呼。
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把扁担换了个肩,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个大大的太阳。
那一瞬间,心里头某种一直悬着的东西,像是这夏日的露水一样,彻底蒸发了。
“得嘞。”
他嘟囔了一句,脸上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笑,“今儿个天不错,正好顺路去帮村头王婆把那口破灶给修了,省得她老是一脸灰。”
货郎担上的铃铛随着他的脚步“叮当”作响,渐渐远去。
而在遥远的北方草原,那支跟着绿芽迁徙的队伍,却在一片死寂中停下了脚步。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起,竟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浑浊的黄汤,那颜色不对劲,带着股让人嗓子眼发干的土腥味。
地上的绿芽到了这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掐断了,戛然而止。
最前面的老牧民抬起头,眯着浑浊的眼睛看向正北方向,那里的天边,一条昏黄的粗线正在缓缓吞噬着地平线,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