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潮水退了,海水重新变蓝。
那天晚上,海底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又亮了。
这次没排成什么字,而是勾勒出了一幅巨大的图案——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针脚细密,把这片海域补得严严实实。
桂花婶看着海面,点了一根烟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海也是女人,还得是用咱们女人的法子,哄哄就好。”
这种把天大的事儿当日子过的劲头,把京城来的御史给整懵了。
朝廷新下了令,要推行“德政榜”,让各地把这一年的好人好事报上来,说是要树典型。
别的县都送来厚厚一沓卷宗,恨不得把老太太扶墙都写出花来。
唯独这个县,送上去的是张白纸。
“混账!”御史把那白纸往桌上一拍,“全县几万人,竟无一件善事可陈?”
他不信邪,换了便服亲自下乡查访。
这一查,下巴差点掉地上。
城西那个种田的老汉,为了让邻村的地能浇上水,自己把渠口让出来三年,旱得自家庄稼都黄了。
御史问他,他像看傻子一样看御史:“水往低处流,他村地势低,先灌他家的不是天经地义?这算啥好事?”
城南那个收养了三个弃婴的寡妇,从来不去衙门领那一文钱的补贴。
御史问她,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多三双筷子的事儿,要去领赏,那不成卖孩子了?”
街口那个铁匠铺,爷俩轮流给全城的孤寡老人修锅补盆,十年没收过一个铜板。
御史去问,那铁匠更是摆摆手:“练手艺呢,顺手的事儿。”
御史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最后长叹一声,回京写了封奏折,只有一句话:“此地无义士,因无人视义举为异事。”
正在喝茶的程雪孙儿听了这话,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了。
“最好的教化,”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就是让人忘了自己在行善。”
旧村的那个秋收夜,也把这话给印证了。
守粮仓的老王头突发心绞痛,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还没等有人去喊,正在附近玩耍的几个孩子抄起铜锣就敲。
这锣声不急不躁,三慢两快,这是村里的老规矩——“有人病,速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东家的大婶端来了一碗刚熬好的救心汤;西家的汉子扛来了一床厚棉被;南家的媳妇煮好了一锅热粥;北家的两个后生二话不说,拿起哨棒就站到了粮仓门口,接替了老王头的位置。
没人指挥,也没人乱跑。
甚至都没人大声说话,大家伙儿就像是精密的齿轮,咔嚓一声就咬合上了。
天亮的时候,老王头醒了,缓过来了。
院子里早就没人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乱。
只有值班的那张旧桌子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老王头端起碗,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眶子有点红。
他知道,九公当年想看到的,不是什么万民朝拜,就是这种看不见的秩序。
冬至那天夜里子时。
天地间像是约好了一样。
西南的菜畦里,霜花悄悄拼出了个“续”字;江南的井口,白雾凝成了一个“和”形;东海的渔网上,露珠排列成了一个“生”字;京城那个装善行记录的陶罐,盖子自动翻开,露出了底部刻着的“勿署名”三个字。
而在旧村粮仓的地板上,那一圈圈如同年轮般的木纹中心,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足印,随即消散在空气里。
这一刻,天地之间,再无一人察觉这些异象。
神迹已经不再需要被看见,因为它已经融进了日子的褶皱里。
只有山野间的一条小道上,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停下了脚步。
他担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货,全是些针头线脑、跌打膏药。
他抬头看了一眼初升的朝阳,嘴里哼起那首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调子。
“今儿个,”他紧了紧肩上的扁担,自言自语道,“还得去给王婆送那贴治风湿的药,晚了她该腿疼了。”
他脚步轻快,那背影看着普普通通,却又像是一座行走的山。
而此时,在那遥远的北方。
那支在沙暴中幸存下来的迁徙队伍,终于走到了草场的尽头。
再往前,就是传说中的极北荒原,是连飞鸟都不敢落脚的死地。
按照往年的规矩,到了这儿就该散了,各家找各家的过冬地。
可领头的那匹老马突然停下了蹄子,打了个响鼻,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的荒原深处,说什么也不肯往旁边拐。
跟在后面的老牧民愣了一下,眯起浑浊的眼睛顺着马头看去。
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死寂之中,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缕极细的青烟,正逆着北风,笔直地往天上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