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紧闭,禁军上墙,这是要变天的架势。
老百姓没慌,也没闹。
大家伙儿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在最繁华的东市空地上,摆起了龙门阵。
也不说话,就摆东西。
一碗清水,倒扣在地上,水流干了;
一把锄头,当众折断,扔在那;
一双平日里赶路用的草鞋,点了火烧成灰;
一本读烂了的书,撕得粉碎;
最后是一块吃饭用的粗陶碗,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几万人围着,死一般的寂静。
这消息传到城墙上,那个原本在那叫嚣的禁军统领,看着底下一双双冷漠的眼睛,手里的刀突然就变得千斤重。
“水覆、农废、路断、文碎、家破。”
副将哆嗦着嘴唇,“大人,这是……这是万民在发丧啊!他们在说,这世道的仁政,死了。”
当夜,根本不用秦王的大军动手。
守城的禁军自己就把门打开了。
那权臣被抓的时候还在喊冤,说百姓没反。
乡下的程雪孙儿听了这笑话,只是把手里的鸟笼子挂好,对着正在玩泥巴的孙子说:“傻孩子,民心崩了,天就塌了,哪还用得着反?”
这股子民心,在旧村那边,变成了实在的水渠。
新堤坝修好了,周边的村子也跟着学。
也没人统一指挥,大家就照着那“年轮勘测法”自己挖。
百年后,有人把这方圆几百里的水利图画出来一看,吓了一跳。
这一条条沟渠,一道道水坝,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张网。
那形状,竟跟当年韩九爷喝醉了酒,在桌子上用酒水画的那张“万流归宗图”,惊人地相似。
那图纸早就失传了,没人见过。
守堤联盟的长老看着那张新图,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他老人家没留下一笔一画,可这片大地,都长成了他的心思。”
时光这东西,最是无情,也最是有情。
多年后。
边关的夕阳把草场染成了金色。
几个放牛的娃娃骑在牛背上,晃荡着脚丫,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那调子就这么哼了出来。
旋律怪得很,既没宫商角徵羽的讲究,也没起承转合的规矩,就像是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青衫走,风跟着。”
“不下雨,田也活。”
“不说话,人懂了。”
“不回头,路通了。”
“后来人,接着走。”
“没名字,也像我。”
一个路过的老卒,满脸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听到这调子,整个人僵在那,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这调子……”老卒声音发颤,“这调子怎么人人都会?”
牛背上的牧童把嘴里的狗尾巴草一吐,嘻嘻一笑:“生下来就会呗,风里不都唱着吗?”
而在天地最幽深处。
那股意识终于彻底散开了。
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灵魂,而是一阵风。
真正的风。
它穿过幽深的山谷,那里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开;拂过金色的麦浪,那是今年最好的收成;掠过百姓家低矮的屋檐,那是饭菜的香气。
它轻轻掀动一本摊开在案头的《百姓章程》,那书页哗啦啦作响,像是有人在快速翻阅;它又吹熄了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让那个熬夜补衣服的母亲能早点睡个好觉。
最后。
它像是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一个正在窗前练字的孩子肩头。
停顿了一秒。
那是确认,也是托付。
然后。
它没有任何留恋,打着旋儿,继续前行,奔向更远的地方。
风远去了,可北方那片刚刚被发现的干涸盐湖上,新的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
盐是挖出来了,堆得跟小山似的。
这东西金贵,谁都知道拿着能换命。
可奇怪的是,这几千号人聚在一起,竟然没人去抢,也没人去占地盘。
他们在湖床上用石头垒了个台子,就把那最大的一堆盐放在正中间。
天黑了下来,风吹过那些盐壳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风铃。
几个管事的汉子围坐在火堆旁,看着那堆盐,谁也没先开口说话,但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盐块,眼神闪烁,像是在做一个哪怕是当年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没做过的艰难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