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昏黄的粗线并不是沙尘暴,而是一堵正在向南推进的“墙”。
墙是活的。
那是数不清的黄羊、野驴,甚至还有几只夹杂在其中的雪豹,都在不要命地往南跑。
动物的本能比人的眼睛尖,它们背后的北风里,藏着连骨头都能冻酥的死气。
“往高处避!别挡道!”
老牧民嘶吼了一声,马鞭抽得空气炸响。
队伍像被切开的水流,迅速分流到了两侧的小丘陵上。
蹄声如雷,大地颤抖。
这群野兽根本没空搭理旁边的人类,它们眼里只有逃命。
队伍里的少年趴在土丘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羊皮卷。
他没看兽群,而是死死盯着兽群跑过后的地面。
原本干硬的冻土层被几万只蹄子踩得稀烂,翻出来的土腥味里,混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咸湿气。
“爷爷,”少年指着兽群踏出来的泥泞,“地底下流眼泪了。”
那是盐卤水。
这地方是个巨大的盐壳子,被兽群一踩,那层薄薄的壳碎了,底下的卤水就泛了上来。
三个月后,这里成了“共盐集”。
这名字是大家伙儿随便叫的。
也没人立规矩,但怪事就这么发生了。
起初,采盐的汉子们怕盐不够吃,恨不得把指甲缝里都塞满。
可没过几天,他们发现这盐层厚得像老天爷的肚皮,根本挖不完。
于是,中央那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台子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堆盐。
那是“多余”出来的。
谁家要是揭不开锅了,或者不想去挖了,就去拿一块。
刚开始,有几个心眼多的,趁着天黑去摸了两块大的。
结果第二天一早,大家发现那台子旁边多了两捆干柴。
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但第三天,又多了几张硝好的兔皮。
慢慢地,这事儿就变了味。
来拿盐的人,总觉得要是空手拿走,手心里发烫,非得留点什么心里才舒坦。
哪怕是一把野葱,一块磨得锋利的打火石。
不是交换,没人称重,没人记账。
就像是在跟这台子说悄悄话:“我不白拿,你也别嫌弃。”
少年趴在台子边上的草丛里看了半个月。
他在羊皮卷的背面画画。
这画要是让城里的教书先生看见,非得说是鬼画符。
全是弯弯曲曲的线,一头连着盐台,一头连着各个帐篷。
“怪得很。”少年咬着草根,看着那张图发呆,“早晨拿盐的多,晚上换东西的多。这进进出出的,怎么跟咱这草原上的风似的,一呼一吸的?”
正琢磨着,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人走进了营地。
领头的是个瞎眼的孩子,手里拄着根盲杖,走得却比睁眼的人还稳。
那是江南“无灯堂”出来游学的弟子。
他们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盐台边上听了一会儿。
盲童从怀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一撮灰撒进了盐堆里。
“这是啥?”旁边看热闹的汉子忍不住问。
“稻灰。”盲童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瓷碗,“从江南带来的,这灰热乎过。”
当晚起了风。
那撮轻飘飘的稻灰本来该被吹得没影儿,可邪门的是,风卷着地上的细沙,竟然围着那撮灰转起了圈,最后在台子角上裹成了一根细细的柱子。
看着跟灯芯一模一样。
盲童伸手摸了摸那根沙柱子,也不嫌脏,脸上的神情像是在摸亲人的脸。
“苏婆婆的火,”他轻声说,“走了一千里,还在烧呢。”
这话传开后,这盐台就不再只是放东西的地方了。
过路的商队,流浪的艺人,甚至是逃难的难民,路过这儿都要往上放点东西。
西域的干花,带着沙漠的热气;东海的贝壳,藏着海浪的声音;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从哪座京城王府墙上抠下来的碎砖头。
乱七八糟,却又严丝合缝地垒在一起。
这里没神像,但这堆东西,比神像还神。
织天院的商队就是这时候来的。
一溜儿的大车,车上不是银子,全是布。
领队的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一下马就把三条绣着奇怪花纹的布带拍在了那个负责看台子的老牧民手里。
“换盐。”女子说话干脆。
老牧民手里捏着那布带,那是“针道”,每一针都是那帮娘们儿的心血。
他没看布袋的成色,甚至没数那车上有多少个空麻袋。
“装吧。”老牧民挥了挥旱烟袋,“这三条带子能救三条命,这盐要是能救命,你也只管拿。”
商队的伙计都傻了眼。
这一车盐拉回南方,那是金山银山,这就……给换了?
返程路上,这支商队碰上了白毛风。
天黑得像锅底,雪沫子把人的睫毛都冻住了。
她们硬着头皮敲开了一个牧民的帐篷。
那牧民也不认识她们,二话不说把人让进来,端上来热腾腾的羊肉汤。
领队女子喝完汤,发现碗底沉甸甸的。
捞起来一看,半块盐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