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盐饼子上还带着被手攥过的痕迹。
她认得这盐,正是之前在共盐集被多交上去的那一批。
这东西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宋初信任的人手里。
女子盯着那半块盐饼看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掏出账本。
在那全是数字的页面上,她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锋锐利得像是要把纸给划破:
“信,是最耐存的货。”
这话要是让京城的程雪孙儿听见,估计也就是淡淡一笑。
京城最近不太平,“言巷”里吵得厉害。
两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犁头,脸红脖子粗地顶上了牛。
这个说:“这是俺爹留下的,那缺口是当年碰到石头崩的!”
那个喊:“放屁!这是俺爷爷传的,那把手上有俺爷爷磨出来的手印!”
这要是搁在以前,围观的人早就自觉分组,有的查证据,有的翻章程了。
可这次,大家都愣在那,没人动。
因为这俩人说的都是真话。
谁也没撒谎,谁也没想占便宜,就是这破世道,把这犁头弄混了,也把人的记忆给搅浑了。
程雪孙儿是被几个孩子给拽来的。
她看都没看那犁头一眼。
“去铁匠铺,”她对着身后的伙计吩咐,“拿两把新的来。”
两把崭新的双铧犁被扔在了两人脚下。
“一把给你,一把给他。”
程雪孙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声音不大,却把周围的嘈杂声全给压下去了。
“地不会少耕,心别先裂开。”
第二天一大早,铁匠铺刚开门,那俩农夫就来了。
两人也不说话,一人拎着把大锤,叮叮当当敲了一上午。
那两把新犁被他们给熔了,合在一起打了一把更大、更沉的双铧犁。
犁身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共耕”。
这股子“合”的劲头,在旧村那边,变成了地底下的震动。
春汛还没来,可新修的堤坝有一段开始渗黄水了。
守堤的后生是个愣头青,刚想去敲报警的铜锣,被旁边的老头一把按住了手腕。
“听。”
老头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满是黄泥的堤坝上,闭着眼,嘴里哼哼唧唧的。
那是韩九爷生前最爱唱的夯歌。
调子很怪,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泥土味。
没多大一会儿,东边来了几个扛着麻袋的,西边来了几个提着大锤的。
也没人喊号子,也没人废话。
大家伙儿就像是梦游一样,各自找准了位置。
填土的填土,打桩的打桩。
那渗水的地方,眼瞅着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等到天亮的时候,那帮人全散了,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巡查长老背着手走在堤坝上,脚底板微微发麻。
地底下的暗流被这帮人昨晚那一通忙活,给硬生生导偏了。
那走向,跟当年韩九爷喝醉酒在桌子上画的那张图,竟然分毫不差。
人心通了,地脉也就通了。
夏至那天晚上,共盐集出了怪事。
没人碰,中央台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盐块、干花、贝壳、碎砖头,突然自己动了。
它们像是被磁铁吸着一样,在台子上缓缓移动,最后拼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五条线,从中心射出去。
一条指着草原深处,一条指着烟雨江南,一条指着大漠西域,一条指着巍巍京城,最后一条,指着旧村的水脉。
就在那一瞬间。
江南无灯堂的盲童突然停下了抚摸墙壁的手;
西域织天院的女子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绣线;
京城的程雪孙儿手里的茶杯微微一倾,茶水洒了个五角星;
旧村的守堤人猛地抬头,看着头顶那片从未如此清晰的星空。
风里又响起了那首歌谣。
“没名字,也像我……”
只是这次,那声音不再是哼唱,而像是一种急促的鼓点,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那是集结号。
三天后,草原上那支原本打算往北迁徙去找新草场的队伍,在一处峡谷口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没了。
原本平坦的河谷,此刻变成了一条咆哮的黄龙,浑浊的山洪卷着巨石,把唯一的通道给彻底冲断了。
老牧民勒住缰绳,看着那断崖下的激流,脸色比那浑水还难看。
但他没慌。
因为他感觉到了,在脚下的土地深处,有一股熟悉的震动正在传来。
那不是洪水的震动。
那是有人正在赶来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片茫茫的荒原。
“等着吧,”老牧民喃喃自语,“这路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