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烟不是烧出来的,倒像是地底下有人憋了一口气,实在憋不住了,才这般细细地吐出来。
老牧民的马鞭子在半空顿了顿,没落下。
他眯缝着眼,鼻翼翕动,像只闻见血腥味的老狼。
那烟里没柴火味,倒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咸湿气,跟他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闻见的味道一模一样。
“路断了。”
前面探路的乃娃子跑回来,脸冻得像个红萝卜,气喘吁吁地指着前头的河谷,“昨晚山洪太猛,那口子被大石头堵死了,过不去车。”
队伍一下子静了下来。
几百号人的迁徙队伍,愣是没一点杂音,连平日里爱叫唤的羊羔子似乎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缩在母羊肚子底下哆嗦。
若是放在往年,这时候早该有人骂娘了,或者几个暴脾气的一拔刀就要去砍那堵路的石头。
可今儿个怪了,大伙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堵死的路,眼神里没慌乱,倒像是在等什么老皇历上必定会发生的事儿。
乃娃子没说话,蹲下身子,在那被山洪冲刷过的烂泥地上摸了一把。
泥浆冰凉刺骨,但他没缩手,反而闭上眼,手指头跟弹棉花似的在泥里抠了几下。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猛地站起身,也没看那是悬崖还是峭壁,向左斜着迈了二十步,也不多也不少,正好就在那个全是乱石堆的斜坡脚下停住了。
他随手折了根枯得发脆的红柳枝,噗嗤一声插进土里。
“走这儿。”
少年声音不大,还带着变声期的公鸭嗓,可听在老牧民耳朵里,却跟圣旨似的。
老牧民二话没说,一扯缰绳,那匹原本赖着不走的老马竟然打了个响鼻,乖顺地跟了上去。
紧接着,原本在后头收拾帐篷的妇人们,手里的动作就像是排练过千百遍一样,齐刷刷地调转了车头。
几个原本在右边石堆里捡牛粪的娃娃,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屁颠屁颠地跑到左边,把那些碍脚的小碎石往两边踢。
那条没人走过的乱石坡,不到半个时辰,硬是被这几百双脚底板踩出了一条蜿蜒如蛇的小道。
老牧民走在最前头,越走心越惊。
这路看着险,旁边就是万丈深渊,可脚底下的土却是实的。
走了小半天,他猛地回头一望,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原本那条看起来平坦的大道,这会儿正发出一阵闷雷般的轰鸣,一大块山体像酥饼一样垮了下来,正是他们刚才若是硬闯必经的地方。
“这是韩九爷当年的‘死脉图’啊……”老牧民喉咙发干,那图纸早就烂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了,这乃娃子生下来连韩九爷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能走出这条活路来?
他没问,奶娃子也没说。
这事儿就跟草原上的风一样,没处问根由,但就是存在。
这股子邪门的默契,也不光是在北边。
南边的雨像是把天给捅漏了。
通往山区那座唯一的木桥,昨儿个半夜就被洪水给卷走了,连个桥墩子都没剩下。
山里的村子这下成了孤岛。
就在县太爷急得要在衙门里撞墙的时候,山脚下的村民们却不慌不忙地动了起来。
没人去山上伐木,那玩意儿还得去皮晾干,来不及。
东头的张老汉一咬牙,把自己那艘打了一辈子鱼的乌篷船拖上岸,拿起斧头就开始拆。
船板虽然旧,但那是老桐油浸透了的,水泡不烂。
“拆!”
这一声像是滴进油锅里的水。
西头的李大娘把家里那扇传了三代的楠木门板卸了下来;南边刚娶媳妇的小赵,把新打的床板都给贡献出来了。
也没个木匠师傅画图纸,大伙儿就扛着这些长长短短、甚至还带着补丁的木板往河边跑。
这时候,书院那位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酸秀才,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些木板,张家的厚三分,李家的薄两分,赵家的长一尺,原本是根本拼不到一块去的破烂玩意儿。
可到了河边,大家伙儿也没商量,你递一块板,我打一个楔子,居然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乱拼,这是《平凡之光》那本杂书里提到过的“浮接法”。
“这……这不对啊。”秀才手里捏着把湿透的折扇,喃喃自语,“这尺寸怎么就这么巧?”
旁边一个满身泥水的汉子抹了把脸,嘿嘿一笑:“先生,这不是巧。咱这十里八乡的祖辈,修桥补路用的都是同一把尺子,早刻在骨头缝里了。”
当夜,洪水没退,桥却通了。
那口平时用来洗笔的老井,井水突然翻涌了一下。
秀才揉了揉眼,借着闪电的光,分明看见井壁上浮现出四个湿漉漉的大字,转瞬即逝:
“家家是匠。”
同样是救急,西域那边的织天院,手段更绝。
丝路南道那边传来急报,驿站被沙暴埋了,几十号商旅生死未卜。
这要是按官府的流程,调兵、拨粮、再派搜救队,等人到了,估计尸体都风干了。
织天院那帮绣娘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