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乡亲们的“良心”。
而那个叫嚣着规矩的族老,涨红了脸,悄悄地缩进了人群后头。
北边的风沙里,韩九正策马狂奔。
他听说有人要在旧村给陈默立庙。
等他赶到的时候,地基都挖好了,几个狂热的信徒正抬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往上供。
那神像眉眼模糊,依稀有点陈默的影子。
“都给我停下!”
韩九翻身下马,那动作利索得不像个断了腿的人。
“韩九爷,咱这是给恩公积德……”信徒头子一脸委屈。
“积个屁的德!”韩九一脚踹翻了装香灰的桶,“他最烦这一套。把神像给我砸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韩九也不废话,自己抡起大锤,“哐”的一声,把那泥塑给砸了个粉碎。
泥块四溅,露出了里面的草把子。
“都听好了,”韩九站在碎泥堆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咱们不立庙。把这地基夯实了,上面不许放东西,就给我刻一行字。”
他在地上用大锤划拉出一行深沟:
“此处无人可拜。”
“他走的时候说了,‘后来人接着走’。”韩九把大锤往地上一杵,“不是让你们跪在这儿念名字,是让你们站着把路铺下去!这砖头瓦块,给老子运到那十七个缺水的村子里去,修渠!”
当晚,那座还没建起来的庙就没了。
第二天,十七条水渠通了水。
京城的粮荒,解得更是匪夷所思。
奸商们屯着粮,等着卖高价。
柳如烟人在影阁,消息却早就传到了织天院。
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每家每户的窗户上都挂出了一块绣帕。
那帕子上没鸳鸯戏水,只有奇怪的几何图案。
那是密码。
三朵梅花代表家里还有三斤米,两条柳枝代表缺两斤面。
这一下,整个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交易所。
根本不用经过粮铺。
东街的张大妈看了眼对门的窗户,拎着半袋子红薯就去了;西巷的李秀才看了眼隔壁,默默把自己那点存粮分了一半送过去。
这就是“换粮队”。
城南有个最有钱的吝啬鬼,把自家大门关得死死的,生怕别人来借粮。
结果这天中午,有个脏兮兮的小孩敲了敲门,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娘说,你爹以前也借过我家半袋米。咱两清了。”
那富户捧着那碗粥,手抖得像筛糠。
他在门后头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富户红着眼睛,把自己粮仓的钥匙扔给了街坊邻居。
“搬吧,”他哽咽着,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我这辈子没干过好事……但我还记得被人暖过是啥滋味。”
到了夏至这天晚上,怪事连成了片。
江南书院那几个陶瓮里的荧光苔,像是长了脚,自己挪动位置,拼出了“勿念我”三个字;大漠里那座无碑塔,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指着三处还没通路的边陲死角;京城那些挂在窗户上的绣帕,在没风的夜里齐刷刷地抖动了一下。
像是在打招唿。
苏清漪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琉璃灯火苗微微一跳。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凄苦,多了一份释然。
“原来你没走远啊。”
她看着满天的星斗,又看了看这大地上明明灭灭的灯火。
“风变成了呼吸,藏在每一次点亮的心跳里。”
镜头拉得极远。
九州大地上,那些零星的火光,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大地的脉搏一呼一吸。
那不是陈默一个人的影子,那是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人,正在接着往下走。
苏清漪的船在江南的一处偏僻渡口靠了岸。
这里山清水秀,看着是个好地方。
可她刚一下船,就看见村口的私塾大门紧闭,几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趴在门缝往里看,眼里满是渴望。
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拿着戒尺走了出来,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去去去!祖宗规矩,哑女不得入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数,还想读书?”
苏清漪提着那盏不灭的灯,微微眯起了眼,脚下的步子没停,径直朝那私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