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一直主张多施肥多打粮的儿子愣住了。
“爹,你咋没说过?”
“怕吓着你们。”老李头抹了把眼泪,“地是有命的,咱们把它的命榨干了,它就吃人的命。”
一直没敢说话的孙子,是个刚从农学院回来的愣头青,这时候小声插了句:“书上说,轮着种,地能喘口气,以后给的更多。”
那一晚,晒谷场上的哭声比过年还大。
第二天,契约签了。
三亩轮作,两亩休耕。
三年后,这村子的粮仓冒了尖,隔壁村的还在为虫害发愁。
那张签满手印的契约,被程雪孙儿裱了起来,挂在了祠堂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就是祖宗牌位。
北边的风硬,韩九的脾气更硬。
他让人把长城的一段给拆了。
这事儿差点让朝廷的御史把他喷死在唾沫星子里。
“拆墙?这是通敌!”
韩九没辩解,他站在那堆废墟上,立了块碑:“此墙曾挡敌骑,亦隔民心。”
墙没了,视野却开阔了。
他搞了个“巡野队”。
以前是当兵的站岗,老百姓躲在墙后头哆嗦。
现在,牧民放羊的时候就是哨兵,猎户打猎的时候就是斥候。
水源共享,医馆共用。
那个来偷袭的敌方小将,带着两千轻骑摸过来的时候,还没看见兵,先看见漫山遍野的羊群。
那些羊角上,绑着反光的铁片子。
牧民们也不跑,拿着羊鞭,有节奏地敲着铜盆。
“咣!咣!咣!”
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震得战马嘶鸣乱窜。
接着就是狼烟。
不是一道,是几百道。
每个山头,每个蒙古包,每口水井旁,同时冒烟。
那小将看着这铺天盖地的烟尘,以为中了埋伏,吓得调头就跑。
“这哪是没墙啊,”小将回去后脸都白了,“那地皮都是活的,踩一脚都觉得烫。”
李昭阳以前觉得治水得靠鞭子。
现在他看着柳如烟送来的“河图丝卷”,觉得以前的自己是个傻子。
运粮船堵了一百里,河道淤泥厚得能种藕。
他没征发民夫,而是在河边竖了个大牌子:“以工代赈,积分换粮”。
挖一筐泥,给个木牌牌。
这木牌牌能换盐,能换布,攒够了一百个,还能换家里娃去私塾读书的资格。
这下乱了套了。
原本躲着官差走的渔民、纤夫,哪怕是路过的乞丐,都疯了一样往河里跳。
那是你吗?那是娃的前程!
河道半个月就通了。
而且这帮人还没散,自发组成了个“清淤队”,谁要是敢往河里扔垃圾,能被大伙儿的唾沫淹死。
冬至夜,冷得邪乎。
共盐集的旧址,一片荒芜,连个挡风的墙都没有。
五个人围着一堆篝火。
没有猪头三牲,没有香烛纸钱。
只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孤鸟,嘴里衔着一片破破烂烂的青衫布条,啪嗒一声,扔在了火堆边上。
火苗子像是被浇了油,“呼”地一下蹿起老高。
那火焰扭曲着,在半空中映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
看不清脸,但那股子懒散劲儿,谁都认得出来。
那影子没说话,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程雪孙儿眼眶一红,轻轻哼起了那首不知道谁编的歌谣:
“后来人,接着走……”
歌声顺着风飘远了。
远处的村落里,像是听到了回应,一盏接一盏的灯亮了起来。
星星点点,连成了一片海。
韩九把手里的酒壶往火里一泼,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在听呢。”
话音刚落。
极北的方向,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黑烟,像一条狰狞的巨龙,贴着地平线缓缓升起。
那不是报平安的狼烟。
那是掺了狼粪和尸油的死战讯号。
地面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传到了每个人的心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十万铁蹄,正踩碎冰层,朝着这片刚有了点人味儿的土地,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