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风里刚散,北边的天就被火光烧红了半边。
十万铁骑,像是黑色的洪水,还没等人回过味来,马蹄子已经踏碎了边关第一层冻土。
京城的金銮殿上,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几个胡子花白的大臣跪在地上,脑门磕得砰砰响,嘴里念叨的不是调兵遣将,而是怪力乱神:“快!快请陈国师显灵!摆祭坛!烧最好的高香!”
“啪!”
一声脆响,不是惊堂木,是一只沾着泥点的绣花鞋踩在了那堆奏折上。
苏清漪手里没拿剑,拎着个火折子。
她看都没看那群大臣一眼,手腕一抖,火苗子窜上了那堆写满“祈愿”、“求救”的黄纸。
火舌卷着纸灰,在金銮殿上乱飞,呛得人直咳嗽。
“咳咳……大胆!这是亵渎……”
“闭嘴。”苏清漪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从今天起,谁再敢提‘陈默’这俩字,哪怕是梦话里带出来,都给我卷铺盖滚出共盐盟。”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跟着一长串只有女人的队伍。
没人带刀枪,几十辆大车上装的是黑漆漆的墨汁,几千卷白布,还有上万支削得尖尖的竹笔。
“那死鬼不在了,”苏清漪跨上马,风吹乱了她的鬓角,她随手把碎发别在耳后,“这日子,咱们自己过。”
前线杀得正惨,血把护城河都染成了酱紫色。
突然,对面的敌军傻眼了。
山头上没往下滚石头,倒是垂下来十几幅巨大的白布。
那上面不是战书,是用墨汁淋漓写的大白话战报:
“昨日北坡,张家老三砍死两个,腿断了还在爬。”
“今晨南门,李寡妇用热油泼退一队先锋,她说这油本来是留着过年炸丸子的。”
既然不让喊名字,那就把每个人的事儿都写出来。
后方,柳如烟坐在茶馆的破条凳上,脚边堆满了瓜子壳。
她没去杀人,她在“织网”。
“千梦织网”一开,全天下的说书人、更夫、甚至是村头纳鞋底的大娘,都成了她的嘴。
一个故事正在疯传。
“听说了吗?西河口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把自己那口攒了二十年的金丝楠木寿材给捐了!说是那木头硬,能做百十支好箭杆子。”
这话一出,比什么圣旨都好使。
七个省的百姓像是疯了。
房子拆了,大梁扛走;门板卸了,做成盾牌。
没人觉得这是在打仗,倒像是在赶一场必须要凑的热闹。
敌军的大营里,那个被抓来的俘虏,是个满脸鼻涕泪水的半大孩子。
敌将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你们的主帅是谁?陈默在哪?”
那孩子哆嗦着,眼里全是恐惧,嘴里却冒出一句让敌将脊背发凉的话:“我不认识陈默……但他好像住在我隔壁,又好像在村口卖豆腐……你们杀不完的,每杀一个,就会冒出俩。”
雨下得像瓢泼一样,把通往粮仓的官道冲成了烂泥塘。
车轱辘陷进去半个,骡子累得口吐白沫。
“路断了!粮运不过去!”押运官急得要把头发薅秃。
程雪孙儿蹲在泥地里,手里啃着个冷硬的馒头。
她看了一眼那条断路,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笨!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半个时辰后,“活道”通了。
没有车,全是人。
上一户人家收到一袋米,留下一升自己吃,剩下的背起来,蹚着泥水送到下两家去。
交接的时候,还得按规矩说句吉祥话:“吃饱了才有力气骂娘。”
七天后,原本该断粮的前线,伙夫看着堆成山的粮食发愣,甚至还有两坛子不知道谁家刚出窖的老酒。
北边的风沙里,韩九把帅旗给折了当柴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