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才刚立夏,别的稻子还在拔节,这片田里的秧苗却跟吃了大力丸似的,已经快要抽穗了。
更邪乎的是,如果你趴近了看,那绿得发黑的叶子背面,有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纹路。
程雪孙儿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陈默写字的笔法。
那种撇捺之间带着股狠劲儿的钩子,谁也模仿不来。
“先生,”一个小鼻涕虫童子蹲在田埂上,指着一片叶子念道,“虫吃心,火烧尾,明年三月莫种水。”
程雪孙儿心里咯噔一下。
这正是陈默当年在《共盐录》边角上随手写的防虫口诀。
“背下来。”程雪孙儿没大惊小怪,只是淡淡地说,“以后每天早课,不用背书了,就来这儿对着稻子念叨。”
半个月后,隔壁县闹虫灾,只有这片田因为提前做了旱育秧,一点事没有。
县太爷来取经,问这技术哪学的。
程雪孙儿指了指那帮正对着稻田大声朗读的孩子:“别问我,问稻子。这片地叫‘默耕区’,不管收成多少,只管能不能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韩九那边动静更大。
老头子快不行了,躺在床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可就在那天晚上,守夜的亲兵听见老头子在梦里吼了一声:“列阵!”
紧接着,屋外那片蓝花坡就像是炸了营。
明明没有风,那满坡的花却像是被看不见的大手整齐地拨弄着。
花瓣脱落,在半空中飞舞,最后硬生生地拼成了两个足有一丈高的巨字——“止戈”。
这两个字在空中悬停了整整三息,才轰然散开。
亲兵们吓傻了,赶紧拿笔记录风向和花瓣飞舞的频率。
后来这图谱被送到了前线,老将军一看,拍案叫绝:“这哪是花谱,这是兵法啊!看着这花的动静,就知道对面敌军心里已经慌了。”
至于李昭阳那头,更是把“怪力乱神”演到了极致。
那天他在给学生讲“力学”,突然地动山摇。
房梁嘎吱乱响,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学生们吓得抱着脑袋往桌子底下钻,只有一个刚入学的小不点,傻愣愣地站在大堂正中间,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震完了,大家伙儿爬出来一看,全傻了。
那根原本要断的主梁,竟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个角度,刚好卡在旁边的墙缝里,没砸下来。
那个角度刁钻得就像是用尺子量过几百遍算出来的。
李昭阳走过去,摸了摸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不点的头:“刚才念什么呢?”
“有个……有个影子。”小不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它站在我肩膀上,死命地往旁边推我,说这儿安全。”
李昭阳手一抖,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着的《共盐录》。
翻开扉页,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还没有干透的小楷:
“别叫我老师,我也是来补课的学生。”
冬至那天晚上,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
九州大地静得落针可闻。
苏清漪站在船头,柳如烟倚着窗,程雪孙儿坐在田埂,韩九躺在病榻,李昭阳站在废墟前。
五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同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慢慢地从脚底下剥离出来,像是脱下了一层皮。
它们没散,而是迈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步子——每一步两尺三寸,不多不少——朝着北方的共盐集旧址走去。
没人拦着,也没人害怕。
在那片早就长满荒草的共盐集旧址上,成千上万个影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它们重叠、交织、融合。
最后,在月光下,化作了一个巍峨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身影轮廓。
那身影就静静地站在那株新生的稻苗前,背着手,看着这片他曾经用命去填的土地。
风停了。
只有一声极轻、极淡,却又像是贴着每个人耳膜哼出来的调子在回荡:
“后来人,接着走,没名字,也像我。”
歌声还在空气里打转,那个巨大的身影就像雾气一样散了。
只有那株嫩绿的芽尖,在无风的夜里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答应什么。
苏清漪收回目光,仰头把杯里的冷茶一口干了。
“掉头。”
老管家一愣:“大小姐,不回府了?”
苏清漪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眼神里透着股子比这冬夜还要亮的精光。
“回什么府。你没听见么,那是催咱们干活呢。”
她指了指前面漆黑一片的河道,那里隐约有一盏孤灯在晃悠,那是另一艘正逆流而上的船。
“跟上前面那艘船。那是漕运总督那个老狐狸的私船。”苏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在船舷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陈默把路铺平了,有些人就以为这路没主人了,想在上头设卡收费?”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