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硬,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刮,但苏清漪没回船舱。
乌篷船这会儿正泊在萤脉桥的桥洞下避风。
船头灯笼的火苗子晃得厉害,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扯得奇形怪状。
苏清漪捧着手里已经没热气的茶盏,盯着那团黑漆漆的影子发呆。
不对劲。
她刚刚只是想把被风吹乱的鬓角别到耳后,手刚抬起来一半,水面上的那个“她”却已经把动作做完了。
苏清漪动作一顿,手指僵在半空。
水里的影子没停。
它像是嫌苏清漪反应太慢,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水波推着的晃动,而是真真切切地有了它自己的腿脚,迈开步子,顺着倒映在水里的桥墩子往河心走。
河心那是菌丝最密集的地方,幽蓝的光比别处都要亮上三分。
“有点意思。”
苏清漪没叫人,反倒把身子往后一靠,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皮影戏”。
那影子走到光亮处停下,伸出一只极淡的手,在水面上虚点了一下。
“叮——”
明明没有声音,苏清漪脑子里却像是听见了一声脆响。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没散乱,反而一圈套一圈,规整得像是乐谱上的五线谱,节奏感极强,起伏间竟隐隐有了《潮汐谣》的韵律。
苏清漪放下茶盏,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盐晶。
那是当年陈默在共盐集留下的老物件,说是那边的土特产,能定心神。
“既然你想演,那就给你搭个台。”
她手腕一抖,盐晶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噗通”一声砸进了那个影子的怀里。
这一砸,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条河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原本只有萤火虫大小的幽蓝光点,瞬间暴涨成一条条光带,顺着水流疯了一样往两岸窜。
原本漆黑一片的河岸村落,就像是被这光给烫醒了。
一盏、两盏、百盏……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沿岸几十个村子的窗户全都亮起了灯。
没人敲锣,没人喊话,可那些披着棉袄、提着铁锹的汉子们,一个个都沉默地走出了家门,径直往河堤最容易决口的地方去。
苏清漪裹紧了大氅,看着那一条条汇聚起来的火龙,嘴角勾起一抹笑。
第二天一早,里正来汇报情况时,腿肚子还在转筋。
“大小姐,神了!真神了!”里正抹着脑门上的汗,“昨儿个半夜地下暗流突然改道,要不是大家伙儿都在堤上守着,这会儿咱早就到下游喂鱼了。”
“谁报的信?”苏清漪明知故问。
里正挠了挠头,一脸见鬼的表情:“没人报信。问了一圈,大伙儿都说昨晚梦见有人在耳边念叨,说水要来了,让他们起来看门。那声音听着……有点像当年陈姑爷在的时候。”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陈默那家伙,就算走了,也还是个操心的命。
这股子怪劲儿顺着风,几天后吹到了北边。
柳如烟最近正烦着。
《无名册》是影阁最核心的机密,记录的都是那些为国捐躯却不能留名的死士。
可最近这车子出了怪事。
那些原本墨迹黑亮的烈士名字,像是被日头晒久了,边缘开始泛白褪色。
反倒是后面那些预留的空白页上,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新的字迹。
“四月初三,赵家村二狗,跳井救人。”
“四月初五,马帮韩嫂,施粥三桶。”
柳如烟捏着那狼毫笔,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皱着眉头,“还没发生的事儿,怎么就记上了?再说这二狗才七岁,能救谁?”
她没改,也没擦,索性把册子扔到了供奉“醒梦草”的园子里。
“爱写就写吧,我看你能编出花儿来。”
七天后,情报送到了案头。
四月初三,赵家村那个叫二狗的小孩,为了拉一个掉井里的同伴,把自个儿胳膊都摔折了,硬是死死拽着绳子没撒手。
四月初五,马帮那个出了名抠门的韩嫂,看着路边倒着的难民,骂骂咧咧地把自己本来准备卖的一车米熬成了粥。
柳如烟看着手里的情报,又看了看园子里那本还在自己“长”字的册子,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把那块‘影阁’的牌子摘了。”她把扇子往桌上一拍,“以后这儿叫‘预闻堂’。别记那些死人的旧账了,咱们以后……只听梦话。”
这世道,活人不敢说的真话,都在梦里藏着呢。
而在南边的试验田里,程雪孙儿正对着一株稻子发愣。
这片田叫“忆稻”,是今年新开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