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断桥的影子刚被夜色吞没,苏清漪的乌篷船便已停靠在了漕运总枢的“吞金台”。
这是整个大周水网的心脏,每日吞吐的货物量大得惊人。
可最近这七天,负责洒扫的杂役老王头快愁秃了瓢。
“大小姐,真不是老汉偷懒。”老王头把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往腋下一夹,指着那块被江水冲刷得发白的青石板,“这地儿邪门。每天鸡叫头遍,必定多出一行湿印子。我前脚刚擦干,后脚去提桶水的功夫,它又冒出来了。”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提着灯笼走近了些。
那确实是一行脚印。
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江心最深处走上来的人留下的。
那脚印起于第一级台阶,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直愣愣地延伸到存放《河图丝卷》的阁楼门前就断了。
没有泥沙,只有纯粹的水渍。
苏清漪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丈量了一下前后两个脚印的间距。
两尺三寸。
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陈默行军时最习惯的步幅,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查过岗哨记录了吗?”她问,声音平得像那一江死水。
“查了!连只水鸟都没飞过去过。”老王头急得跺脚,“水底下也没潜泳的,这大冷天,下去就得抽筋。大小姐,要不请个法师……”
“不用。”苏清漪站起身,灯笼的光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别擦。让它自己干。”
这怪事持续到了第七日。
那天清晨,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老王头照例来“看鬼”,结果这一看,差点把手里的铜锣给扔了。
那行湿脚印没干。
不仅没干,甚至从石缝里渗出了一种幽绿色的荧光液体。
那液体像是活物,顺着原本的脚印轨迹疯狂流淌、交织,最后在整片码头的青石广场上,汇聚成了一幅还在流动的图画。
苏清漪披着衣服赶到时,那图刚好“画”完最后一笔。
那是一幅从未见过的水文图。
图上标注的十七个红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随着潮汐涨落而闪烁。
“这是……”随行的水利官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这是未来三天的汛情预演!这几个红点,全是咱们堤坝最薄弱的‘软腰子’!”
如果不是这张图,按照惯例,三天后开闸放水,这十七个点必崩无疑,下游三个省都得去喂鱼。
苏清漪看着那还在微微搏动的荧光图,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像是被江风迷了眼。
“刻下来。”她转过身,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就在这广场上凿刻。名字就叫《默行图》。”
老王头在一旁嘀咕:“这……这也没署名啊,谁画的?”
苏清漪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没来,但水记得怎么流。”
这股子“万物显灵”的劲头,顺着风传到了北方。
柳如烟正捏着一块做工并不精致的绣帕发呆。
这是民讯坊刚送上来的急件,说是驿站里原本用来传递信物的几百块绣帕,边缘都开始自己“长”东西了。
那是一层细密的白色结晶,摸上去还有点温热。
“坊主,化验过了。”手下的药师一脸见鬼的表情,“成分和当年共盐集祭坛底下残留的盐晶一模一样。这不是海盐,也不是井盐,这是……汗盐。”
人的汗水风干后的结晶。
柳如烟挑了挑眉,指尖在那粗糙的晶体上摩挲:“有点意思。把各地送来的‘汗帕’都给我挂到通风阁楼上去。”
半个月后的一个月黑风高夜,风刚灌进阁楼,那百十块悬挂的绣帕突然齐刷刷地飘了起来。
它们没有乱飞,而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在半空中排列组合。
月光透过半透明的丝绸和边缘的盐晶,在对面的白墙上投射出了一道贯穿南北的虚影路径。
那路径上,清晰地标注了十七个从未在官道地图上出现过的村落。
“那是……”柳如烟眯起眼,那是当年陈默组建的“女子军团”秘密补给点,是为了让那些被世道抛弃的女子有口饭吃、有路可逃的暗桩。
这些年来,因为战乱和地形变迁,很多暗桩都失联了。
“他在帮我们找回丢掉的孩子。”柳如烟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传令‘讲故事队’,带上物资,顺着墙上的影子上路。记住,到了地方别说是官府送的,就说是……以前存下的盐利息。”
而在“谷语线”的尽头,程雪孙儿正带着一帮孩子在丈量土地墒情。
原本干燥得起皮的土路上,突兀地浮现出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很深,像是背着几百斤重物的人踩出来的,前后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