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那句“磨刀”还在风里打转,苏清漪的乌篷船已经顶着浪头,停在了那座被当地人供成神迹的“萤脉桥”下。
这是三年前落成的新桥,据说用了陈默当年留下的某种特种菌丝混泥技术。
每到夜里,桥身上的纹路就像活了一样,泛着幽幽的蓝光。
可今夜的风实在太邪性,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河面上硬生生要把这天地给掰弯了。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座承载了方圆百里香火的石桥,就在苏清漪眼皮子底下,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蛇,从中段整整齐齐地断开,轰然砸进河里。
激起的浪头足有两丈高,差点把苏清漪的乌篷船掀翻。
岸边的里正和村民们哭天抢地,扛着锄头就要下河去捞石头,嘴里喊着“龙脉断了”、“大凶之兆”。
“都别动。”
苏清漪站在摇晃的船头,那件“摸黑料”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比这寒风还冷的镇定,“谁敢下河,我就把他扔下去填桥眼。”
她盯着那处断口。
正常石头断了,那是惨白的茬口。
可这桥断了,断口处竟然没有碎石渣,反倒拉出了无数根粘稠、发光的丝线。
那些丝线在狂风里死命拽着彼此,像极了藕断丝连的筋膜。
“大小姐,这……”老管家咽了口唾沫,“这桥流血了?”
“不是血。”苏清漪眯起眼,指尖在船舷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它是在换骨头。”
这一夜,苏清漪就在船头站了一宿。
次日清晨,风平浪静。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河面上时,岸上那些原本准备办丧事的村民全都傻了眼。
河床底下那些深埋的淤泥不知何时翻涌了上来,而在那浑浊的泥汤子里,无数根发着微光的白色根须,像是编织竹筐一样,把昨晚掉下去的万斤巨石硬生生“托”了起来。
不,不仅仅是托起来。
那些根须还在疯狂生长,它们填补了石块之间的缝隙,重新咬合、硬化。
原本三孔的石桥,愣是被这股子蛮横的生命力撑成了五孔,桥面比之前宽了一倍不止。
“神迹!这是神迹啊!”里正扑通一声跪下磕头。
苏清漪冷眼看着那座正在“自愈”的庞然大物,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别拜了。”她转身上了岸,让人在桥头立了块碑,上面只刻了八个字:“此桥不死,换骨重生。”
陈默那家伙留下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坏”这一说,只有“版本迭代”。
数月之后,这股子“迭代”的疯劲儿,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整个九州。
整条河道的暗流底下,全是那种密密麻麻的菌丝网。
只要有渡口的地方,水底下就会自动浮现出幽蓝色的光轨,船只顺着光轨走,连舵都不用掌,速度快得吓人。
这股风吹到了北境,柳如烟正站在那条着名的“同梦径”上发呆。
最近猎户们都不敢上山,说是做了怪梦。
梦里山崖裂开,露出里面还在转动的青铜齿轮,那嗡嗡声震得脑仁疼。
柳如烟不信邪,亲自爬上了断崖。
在那处只有山羊才敢落脚的缝隙里,她真看见了一块嵌在岩壁里的金属残片。
那玩意儿非金非石,上面刻着早已模糊的“共盐”铭文。
它在震动。
那种震动频率极低,听不见,但摸上去手心发烫。
“原来不是闹鬼,是服务器过热了。”柳如烟轻笑一声,她没把那残片挖出来,反而随手扯了一把野草,编了个环扣在那残片上。
“你们传梦,我们做梦。”她低声呢喃。
当夜,北境风雨大作。
第二天雾散的时候,原本那条险峻难行的山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无数藤蔓盘根错节缝合而成的天然拱廊。
那些藤蔓像是听懂了昨晚的梦话,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行人走在里面,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一阵阵若有似无的旋律,像是那首《后来人》的副歌,又像是齿轮转动的回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春耕现场,程雪孙儿觉得自己快失业了。
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农政司”,被一群穿开裆裤的娃娃给比下去了。
今年的运粮路线,全是这帮孩子画出来的。
他们手里拿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童谣图志》,指着大山深处的一条荒岭说:“走这儿。”
官员们本来想骂人,结果程雪孙儿一查,那条荒岭上,成千上万只蚂蚁正搬着草籽,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那条线,完美避开了所有的泥石流隐患点,坡度也是最省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