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水比江里的硬,浪头打在船身上,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狠命拍门。
乌篷船到底是小了点,晃得跟个醉汉似的。
但苏清漪没让大船跟着,就带了老管家和一个哑巴艄公。
有些事,动静越小,越能听见真话。
船行了七日,没去那热闹的港口,反而拐进了一条地图上都快找不见的野河道。
这地界叫“断桥湾”。
二十年前,这里有座石桥,据说是前朝某个不出名的工匠修的。
后来陈默在这儿跟一帮盐商斗法,逼得那帮脑满肠肥的家伙把吃了的吐出来,修桥铺路。
那桥栏杆上,被百姓自发地刻满了“陈默”两个字。
苏清漪下了船,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
眼前的桥,其实已经不能叫桥了。
它像个被时间嚼烂了的骨头架子,歪歪斜斜地横在河面上。
石栏杆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柱子上,爬满了比手腕还粗的紫藤萝。
那些藤蔓像是贪婪的蛇,死死缠绕着石柱,把上面原本密密麻麻的刻字勒得支离破碎。
“大小姐,”老管家在一旁看着心疼,这桥当年可是陈默爷也是出过力的,“前头村里的里正说了,这藤太霸道,把字都遮没了。他们正商量着这两天带人来清一清,把藤砍了,好让那字露出来。”
苏清漪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藤皮。
藤条勒进石缝里,像是长在了一起。
“不用。”她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让它烂。”
管家一愣:“可是……”
“字是刻给活人看的,要是桥都塌了,留着字有什么用?”苏清漪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墨绿色的苔藓汁液,“这藤缠得这么紧,其实是在给这把老骨头吊命。真要砍了藤,这桥当场就得散架。”
正如陈默当年常说的:要面子,就得先把里子撑住了。
这藤看着是在遮他的名,实则是在护他的骨。
她没再多看那桥一眼,转身往村里走。
这一趟江南行,与其说是祭典,不如说是场“扫墓”。
扫的不是死人墓,而是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旧规矩。
柳如烟那边的信鸽来得比预想的快。
信上没字,就夹了一片叶子。
叶子是从影阁旧址的废墟里拔出来的。
那里曾经是天下情报汇聚的中心,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砾。
柳如烟回去的时候,正看见那曾经用来焚烧机密文件的铜盆里,长出了一丛半人高的野草。
那草也是怪,哪儿都不长,专往铜盆的灰烬里扎根。
柳如烟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发现草根底下缠着半块没烧干净的卷轴残片。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绝密档案,虽然纸都碳化了,但借着光,依稀能分辨出“共盐”两个字。
当时跟去的几个老部下,手里的刀都拔出来了,要把这“大不敬”的野草给除个干净。
“别动。”柳如烟当时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把红绸扇,眼皮都没抬,“这草长得比你们明白。”
她没让人拔草,反而让人往那铜盆里又添了一把土。
“把这儿围起来。”柳如烟吩咐道,“以后这就是个景,叫‘荒草盆’。谁要是想知道十年前那场共盐之盟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去翻档案,来这儿看草。草叶子要是向北倒,说明风是从朝廷吹来的;要是向南倒,那就是江湖又要乱了。”
苏清漪看着手里那片信鸽带来的叶子,叶脉纹理清晰,对着阳光看,里面竟隐隐有一条红线,像是血管。
“她倒是会省事。”苏清漪把叶子夹进随身的手札里,嘴角微勾,“草吃了纸里的墨,自然就长出了墨的脾气。”
程雪孙儿那边更绝。
这丫头在乡下整理旧档,翻出了一堆发霉发脆的破纸。
那都是当年推行“轮耕盟约”时的手稿,上面全是泥点子和算错的数据。
按理说,这种废纸要么烧了,要么扔了。
程雪孙儿倒好,她把这些纸一股脑全抱到了试验田边上,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挖个坑全给埋了。
也没立碑,也没做记号。
旁边的小学童问她:“先生,这算什么?”
“这叫肥田。”程雪孙儿拍了拍手上的土,“字也是粮食变出来的力气写成的,现在没用了,就让它变回粮食去。土地记性好,它知道怎么把这些道理重新长出来。”
苏清漪合上手札,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那座被藤蔓缠满的老桥在夕阳下拖出一个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几个匠人正围着桥在那指指点点,似乎在争论着怎么拆除才不会伤着地基。
“大小姐,真不管?”管家还是有点意难平,“那毕竟是姑爷的名声……”
“名声不是刻在石头上的。”苏清漪打断了他,“陈默以前说过,最好的名声,是让人用得顺手,却想不起是谁给的。”
就像那田里的稻子,谁会去问每一粒米的祖宗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