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夫的调子还没哼完,船身突然猛地一晃,像是撞上了什么软绵绵却死沉的东西。
“见鬼了!”船夫手里的长篙差点脱手,指着前头那条原本该是干泥塘的支渠,“大小姐,您看!水!水自己跑进去了!”
苏清漪扶着舱门站稳,顺着那根颤巍巍的竹篙看去。
那是条废弃了半年的老河道,昨儿个她来看的时候,还是龟裂得能塞进脚丫子的旱地。
可现在,浑浊的河水正顺着一条蜿蜒曲折的新沟渠往里灌,那沟渠的走向极怪,不像人工开凿那么笔直死板,反倒像是一条喝醉了的蛇,绕过了坚硬的岩层,专挑土质松软的地方钻。
最邪门的是,岸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提那些扛着锄头的疏浚队了。
“靠岸。”苏清漪把那盏凉透的茶泼进江里,“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这么勤快,大半夜给漕运总督府干白工。”
鞋底踩在湿润的烂泥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苏清漪蹲下身,没去管裙摆上的泥点,伸手在那所谓的“神仙渠”边缘摸了一把。
泥土翻得很细,没有铁铲切过的整齐断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抓痕。
空气里除了土腥味,还夹杂着一股子特殊的骚味,那是常年混迹粮仓的人最熟悉的味道。
“吱吱。”
一阵细微的动静从旁边的芦苇荡里传出来。
苏清漪眯起眼,只见一只肥硕的田鼠探头探脑地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干。
紧接着,是一群,成百上千只田鼠,像是下工的矿工一样,顺着那条新开的沟渠边缘,整整齐齐地往高处的土坡上撤。
旁边的里正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河神显灵!这是鼠仙借道啊!”
“借个屁的道。”苏清漪拍了拍手上的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是吃饱了撑的。”
她指了指远处那几个还残留着谷物香气的投食点——那是半年前陈默让人设立的“生态监测站”,专门用来观察生物迁徙的,结果被心善的村民当成了这就该喂耗子的地方。
这帮小东西为了抄近路去吃那口皇粮,硬生生把这几里地的硬土层给掏空了,水往低处流,自然就顺着鼠洞冲开了淤泥。
“传令下去。”苏清漪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群还在磕头的百姓,“这渠不用填,更不用修。立块碑,就写‘此道非人造,乃共生’。以后谁家有多余的红薯干,尽管往这儿扔。”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过三天,沿河的百姓自发搬来了碎瓦片,给这群“编外疏浚队”搭起了一条条遮风避雨的“夜行廊”。
老百姓的话朴素得让人心颤:“鼠脉通了,水脉就活了。”
与此同时,柳如烟正盯着那一封从南方加急送来的密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是说,那条被泥石流冲断了三天的绝命岭,自己长好了?”
她那一身红衣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显然也不信这鬼话。
等她亲自到了现场,才发现所谓的“长好”,简直是离谱。
原本塌方的地方,现在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树枝和碎石。
那些树枝不是乱堆的,而是像编竹筐一样,利用树木自身的张力互相咬合,形成了一座天然的柔性栈桥。
碎石填在缝隙里,上面还盖了一层防滑的草垫。
这手艺,糙是糙了点,但绝对是只有那帮在山里钻了一辈子的老猎户才懂的“土木工程”。
柳如烟把几个在此处歇脚的行脚商拎过来一问,几个大老爷们居然异口同声地说做了同一个梦。
“真的,柳坊主!梦里好大的雾,就有个声音在耳边念叨,说是前面路断了,少扛一根木头,就得多留一条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抹了把汗,“醒来我就琢磨,反正货也运不过去,闲着也是闲着,就去林子里拖了两根木头……谁知道到了这一看,好家伙,大家伙儿都在拖木头!”
柳如烟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震动感。
这哪是什么神迹,这分明是群体性恐慌在特定引导下的应激反应。
那个“声音”,怕是当年陈默留在这些驿站风铃里的某种次声波暗示。
“行了。”柳如烟翻身上马,把那份要追查“妖言惑众”的公文撕了个粉碎,“这路以后就叫‘同梦径’。传我令,以后修这路,别发工钱,发枕头。大家一块儿睡三天,梦做齐了再动工。”
比起前面两位的玄乎,程雪孙儿这边的画风就显得有点幼稚。
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往年这时候,为了争谁先运粮、谁走大路谁走小路,各村的族长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可今年,程雪孙儿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张张画满了鬼画符的调度图,半天没回过神。
整个粮道顺畅得像抹了油。
甲村的粮车刚到乙村卸货,乙村的空车正好装上丙村急需的农具,绕了一圈回到甲村时,车上又满了双倍的补给。
没有扯皮,没有拥堵,甚至连个在那瞎指挥的官员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