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江南的渡口泼成了一幅半干的水墨画。
苏清漪没骑马,她改了主意,在那座名为“听涛”的渔家小楼里住了一宿。
这里离海近,枕头里都塞着晒干的海草,睡上去嘎吱作响,全是盐味。
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到了后半夜突然变了性子,不再是那种扯着嗓子的干嚎,反而低了下来,呜呜咽咽,像是个老烟枪在哼小曲。
苏清漪猛地睁开眼。
她不懂音律,但她记得那首《潮汐谣》的拍子。
这风声的起承转合,竟然跟那曲子里的副歌部分严丝合缝,连那几个需要换气的顿挫都一模一样。
她披上那件还在试制的“摸黑料”大氅,推门而出。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装死,地上的稻田黑压压一片。
可当那阵带着哨音的风掠过时,整片稻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乱糟糟地倒伏。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却又赏心悦目的律动。
左边的稻穗先低头,右边的紧跟着抬起,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琴弦上抹了一把。
波浪从田埂这头滚到那头,轨迹清晰得如同工笔画,在那一瞬间,倒伏的稻杆在大地上勾勒出几行转瞬即逝的“字”。
不是文字,是画。
画的是一个人在教另一个人怎么顺着风势弯腰,才不会折断脊梁。
苏清漪站在田埂上,冷风灌进领口,她却觉得手心发烫。
“别等风来教,你本就会摇。”她轻声念出了那片稻田没说出口的话。
次日清晨,顶着两个黑眼圈的乐师被苏清漪堵在了门口。
“记下来。”苏清漪指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稻田,“这叫《风语篇》。不用填词,就在谱子底下注一行小字——听者自知。”
北境的驿站,老鼠都比人胆子大。
最近这破地方闹鬼,守卒说夜里总听见有人吹笛子,出门一看,只有满地的沙子。
柳如烟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缩在炕角瑟瑟发抖。
她没骂人,只是像只野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上了房梁。
子时一过,风从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像把刀子。
一支只有半截的骨笛,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房梁积灰的角落里飘了起来。
它没被人拿着,只是悬在半空,被那股子穿堂风吹得轻颤了三下。
呜……呜……呜……
声音不成调,嘶哑难听,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底下的守卒吓得就要尿裤子,柳如烟却眯起了那双桃花眼。
她看清了。
那笛子的气孔里,卡着一缕极细的青色纤维。
风吹过纤维,带动笛身震动,这才发出了声响。
那是当年女子军团旧制军服里特有的混纺线,结实,却容易在极寒的时候变脆断裂。
柳如烟从梁上跳下来,吓得守卒又是一哆嗦。
她没去拿那支笛子,反而捡起地上一块熄灭的木炭,在骨笛正对面的墙壁上,补了一笔。
那是一个残缺的“平安帕”纹样,她画上了最后那个收口的结。
“别怕。”柳如烟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对着那空荡荡的屋子低语,“你传你的,我们接着收。这信号,断不了。”
当夜风停,笛声再没响起。
倒是第二天起,沿途的旅人都说做了个怪梦,梦见有个看不清脸的女子给他们递帕子引路,醒来后,原本迷失的方向竟然就在脚下。
程雪孙儿在乡下遇到了一口“唱歌”的废窑。
那台精贵的测墒仪又疯了,指针乱跳,这回不是因为地脉震动,而是因为那震动里夹着杂音。
她带着一群小学童顺着声音找过去,在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老陶窑底下,听见了一种沉闷的哼唱。
调子很熟,是《后来人》的片段,但被压得变形了,听着像鬼叫。
“挖!”程雪孙儿一声令下。
挖开一看,没鬼,只有一条地底裂隙。
那是地下水冲刷岩层发出的回响,偏偏这裂隙的形状像个嗓子眼,把水声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