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在江心晃晃悠悠,像个喝醉了的老头。
雾气还是那么大,湿漉漉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苏清漪坐在船舱里,手里捧着一盏凉透了的茶,耳朵里全是那船夫有一搭没一搭的哼唱。
“后来人呐,莫回头……前头的路啊,有鬼也有酒……水要是涨了过脚踝,那就闭眼听个响……”
那调子确实怪。
高的时候像鹤唳,低的时候像闷雷,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没调的拐弯,听得人心里发毛却又莫名安稳。
“老丈,”苏清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曲子谁教的?怪得很。”
船夫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闻言咧嘴一笑,那大黄牙在雾里若隐若现:“哪有人教啊,贵人。这江边的娃娃生下来就会哼哼两句。听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也有说是水鬼唱的。反正涨水前这么唱,退水后那么唱,唱着唱着,船就稳了。”
苏清漪眉头微蹙,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击。
她不懂音律,但她懂规律。
她闭上眼,把那乱七八糟的调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高音,对应的是每年桃花汛的最高水位线;那几声像闷雷的低吟,是枯水期暗礁露头的位置;而那几个看似跑调的拐弯,分明是几处最险要的回水湾流速骤变的节点。
这哪里是歌,这是一张活生生的水文图。
“停车……不对,停船。”苏清漪猛地睁开眼,“靠岸,把最近的乐师给我找来。哪怕是从青楼里往外拖,也得给我拖一个最好的过来。”
船夫吓了一跳,烟袋锅子差点掉江里:“贵人,这大半夜的……”
“记谱。”苏清漪看着那黑沉沉的江面,眼神比江水还深,“这歌里藏着救命的东西。”
三天后,那张被命名为《潮汐谣》的谱子被送到了沿海几个渔村。
起初没人信,觉得这是哪个疯子画的鬼画符。
直到半个月后,也是这么个大雾天,村里的老渔头正准备出海,忽然听见自家小孙子在哼这曲子,哼到一段急促的短音时,老渔头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海浪拍打礁石特有的频率。
那一晚,全村的船都被扣下了。
没过两个时辰,一场百年不遇的台风把码头的栈桥都给掀了。
后来有人问苏清漪:“这也是陈默留下的?”
苏清漪正在看新的丝绸报表,头都没抬:“不知道。但他以前总说,万物都有嘴,就看你听不听得懂。这歌不管是谁写的,它听得懂海。”
风从江南吹到了北境的乱葬岗。
这里的夜风带着哨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柳如烟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大袄,蹲在一块断碑后面,盯着那一群野狗发呆。
那群狗瘦骨嶙峋,眼睛在黑夜里冒着绿光,看着挺渗人。
可怪就怪在,它们不叫,也不抢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排着队,跟在一只瘸了后腿的老母狗身后。
那老母狗嘴里叼着一株不知从哪拔来的野草,根上还带着湿泥。
它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座连名字都磨没了的荒坟前,把那草轻轻放下,甚至用鼻子拱了点土盖上。
柳如烟眯起眼,借着月光看清了那草——是“紫云英”。
这玩意儿北地没有,只有千里之外的云梦泽才长。
那是当年这支死守北境的孤军里,那个叫“二狗子”的小兵老家特有的野菜。
第二天,那母狗又来了,这次叼的是一枝干枯的红柳,放在了另一座坟头。
那是西北大漠才有的东西,哪怕干死了也硬挺着不弯腰。
柳如烟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
这是狗吗?这分明是那群死了的人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信差”。
她没去赶那群狗,也没让人把那些坟给修了。
她只是找了块破木板,在那乱葬岗的入口处立了个牌子。
没写什么“英烈千古”,只写了一行字:“此处安息者,名字已佚,唯有故乡记得。”
与此同时,程雪孙儿正在地里跟一台看起来很高档的“测墒仪”生气。
那是工部新发下来的,纯铜打造,看着金贵,结果往地里一插,指针乱跳,跟抽风似的。
“什么破烂玩意儿。”程雪孙儿一脚把那仪器踹倒,“还没我耳朵好使。”
旁边的小学童缩了缩脖子:“先生,要不试试那个?”
他指了指地上一个倒扣的破陶罐。
那是乡下土法子,耳朵贴上去能听地气。
程雪孙儿没好气地趴下去,把耳朵贴在陶罐底上。
一开始只有风声,后来有了虫鸣,再后来……她听见了一种极有规律的震动。
咚……咚……咚……
沉闷,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又像是谁在地底下拿着巨锤在砸。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这震动……是从百里外的官办铁匠铺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