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打铁声经过岩层的过滤,杂音全没了,只剩下那种最纯粹的节奏。
“记下来!”程雪孙儿抓起笔,在那本皱巴巴的本子上画起了波浪线,“这是地的脉搏。什么时候这脉搏快了,就是地热上来了,该播种;什么时候慢了,就是冻土还没化透,别瞎折腾。”
几个从京城来的老学究看着那张《地脉节拍表》,胡子都要气歪了:“这简直是胡闹!打铁声能种地?科学依据在哪里?”
程雪孙儿把那本子往怀里一揣,翻了个白眼:“大地早有自己的钟表,我们不过是刚学会听秒针罢了。你们那是耳朵塞了驴毛,听不见。”
长城脚下,韩九正对着半截新塌的墙体发愣。
那墙不是被风吹塌的,是被树根顶塌的。
在那碎裂的夯土层里,露出了半截生锈的断箭。
箭尾巴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青布条——那是当年女子军团敢死队的标志。
旁边的工匠拿着瓦刀就要修,被韩九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动什么动!”韩九瞪着眼,“这墙塌得刚刚好。”
他在那断箭旁边挖了个坑,种下了一株这里最常见的榆树苗。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群一脸懵逼的工匠吼道:“传下去,这地方以后不许修墙!这就是个口子,给风留的,也是给人留的。”
没过多久,各地像是约好了似的,怪事一件接一件。
井底捞上来的陶片,拼起来竟是半部《共盐盟约》;千年古树锯开的年轮,纹路走向跟现在的军用地图一模一样。
有人跑来问韩九,是不是要立项专门搜集这些“神迹”。
韩九吐掉嘴里的草根,望着天边的残阳:“搜集个屁。不必再找他的痕迹。我们活成什么样,他就留下了什么。”
南疆的雨,下起来就像天漏了。
李昭阳那个四面透风的“行者学堂”,被一场泥石流冲得只剩下几根柱子。
几十个泥猴子般的孩子挤在一个岩洞里,冻得瑟瑟发抖。
没有火,也没有干衣服。
“背书!”李昭阳大喊一声,“背《共盐录》第三章!大声背!吼出来就不冷了!”
“人行天地间……不为求全……但求……回响!”
稚嫩的童声穿透了雨幕,在山谷里回荡。
那声音不大,却把栖息在岩壁上的几百只飞鸟惊得冲天而起,在暴雨中盘旋不去,像是一把巨大的伞。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毒辣辣地照下来。
村民们惊恐地发现,那块岩壁上竟然渗出了白花花的盐霜。
那些盐霜顺着岩石的纹理,在阳光下拼成了一篇完整的文章——正是孩子们昨晚背的那篇。
那是岩石里的矿物质被声波震动引发的共振析出。
几个石匠激动地拿着凿子要来把这“神迹”凿下来供着。
李昭阳把手里的半块干饼扔过去砸在那石匠脑袋上:“滚蛋!让它风吹雨打去。书若只能藏在庙堂里,就不配叫共盐。”
那个没有星星的夜里,整个九州安静得像是个巨大的坟墓。
苏清漪手里的茶盏突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明明桌子没动。
柳如烟窗前的风铃,在无风的室内叮铃响了一声,清脆得让人心颤。
程雪孙儿田埂上的那个稻草人,脑袋像是被谁拨弄了一下,微微转了个向,面朝着京城的方向。
韩九屋外的老榆树,毫无征兆地飘落了一片叶子,那是今年第一片落叶,竟然是个完美的五角星形。
李昭阳枕头底下的那本烂书,书角自己翘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翻页。
在遥远的旷野上,一阵风突然掠过麦田。
那风卷起无数尘埃,在半空中短暂地聚拢,那一瞬间,微光闪烁,似乎聚成了一句模糊的话,又或者只是几个破碎的音节。
没人看清那是什么。
那尘埃很快散去,只剩下风声低回,呜呜咽咽,久久不息。
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又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在。”
这声音散在风里,除了他们五个,没人听见。
数月后,江南渡口的雾气比往年淡了些。
苏清漪披着那件能“隐入夜色”的大氅,站在码头边。
远处,那首《潮汐谣》已经被一群孩子唱得像模像样,甚至还加上了二重唱。
“大小姐,”身后的老管家低声问道,“影阁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东海那边最近有些不寻常的动静,有人听见海浪里有打铁的声音。”
苏清漪望着那片翻涌的江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打铁?”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早已磨损的暗纹,“看来,有些人就算不想回头,这世道也要逼着他再造一副甲了。”
她转过身,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黑线。
“备船,去东海。我也想听听,这海里的铁,是怎么个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