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几本被无数人视若珍宝的册子。
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深秋凛冽的风里。
台下的女兵们终于有人哭出了声。
那册子里有她们的名字,有她们第一次杀敌的时间,有她们本该拿去换取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战功。
“哭什么?”苏清漪的声音不大,却被风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烧了这些,你们就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再是这乱世里的一把刀。从今天起,你们只是你们自己。”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火盆,只是那背影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硬得像一块怎么也嚼不动的生铁。
半个月后,江南织造局的后院,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苏清漪来的时候,老匠人正捧着一件黑漆漆的衣服发呆。
那不是平日里见惯的丝绸,摸上去没有那种滑腻腻的手感,反倒有些涩,像是摸着粗糙的树皮,却又意外地厚实暖和。
“这就是那批‘摸黑料’做的?”苏清漪走过去,手指在那衣料上轻轻按了按。
回弹很快,里面像是夹了层特殊的丝绵。
“回大小姐,这是最后一批老茧丝了。”老匠人的手抖得厉害,满是老人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咱们改了织法,不求好看,就求个结实。这料子吸光,夜里穿着它巡更,就像隐在暗处的一双眼。要是遇到火灾,披着它往里冲,能扛得住两波热浪。”
他把那衣服捧高了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着泪光:“这衣裳有个名儿,叫‘守夜人’。专门给那些最怕黑、又不得不走夜路的人穿。”
苏清漪接过那件沉甸甸的衣服。
就在那一瞬间,那老匠人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
“恩公……您终于回来了。”
苏清漪的手僵在了半空。
老匠人没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苏清漪脚上那双沾了些泥点的布鞋,声音哽咽:“那天大火,俺以为这辈子都完了。是您冲进来把俺背出去的……俺记得这双鞋踏在火里的声音,实打实的,不虚。”
那是陈默当年的事迹。
那时候他为了救这织造局的一把火,确实烧废了一双鞋。
苏清漪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在那一刻,她仿佛真的感觉到了那个人的体温正透过这件漆黑的衣裳传过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蹲下身,没用内力,只是像个晚辈一样,双手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你看清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不是他。”
老人迷茫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映出的,是一张清冷却平和的脸。
“但我记得怎么点灯。”苏清漪把那件名为“守夜人”的衣服轻轻披在老人肩头,“只要灯还亮着,谁回来都一样。”
与此同时,北境的风正卷着沙砾,打在柳如烟那张精致的脸上生疼。
她蹲在一块残破的石碑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就是传闻中的“影语碑”,上面刻满了鬼画符一样的线条,甚至有几个江湖术士信誓旦旦地说,这是陈默留下的绝世兵法残卷,参透了能得天下。
“得个屁的天下。”柳如烟骂了一句脏话,手指在那粗糙的石面上划过。
那哪是什么兵法,分明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平安帕”上的纹样,只不过被刻得歪歪扭扭,像是没吃饱饭时画的。
旁边几个放羊的娃娃正躲在草垛后面偷看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柳如烟招了招手,掏出一把糖球:“过来,谁刻的?”
一个胆大的小胖墩吸溜着鼻涕走过来,指了指石碑:“俺们刻着玩的。那是俺奶奶绣帕子上的花,她说刻在这儿,狼就不敢来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这哪里是兵法,这是最朴素的护身符。
她没让人把这石碑给砸了,反而让人搬来了更多的石板,又发给这群孩子一人一块木炭。
“接着画。”她指着那些空白的石板,“想画啥画啥,觉得哪儿有水,就在哪儿画条鱼;觉得哪儿能避风,就画个房子。”
三天后,柳如烟看着地上连成一片的图案,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群没读过书的孩子,用最本能的直觉和涂鸦,竟然拼凑出了一张完美的水源分布图。
那些看似随意的鱼、鸟、房子,连起来竟然是一条隐藏在荒漠地下的暗河走向。
“这就是那死鬼留下的‘密码’?”柳如烟喃喃自语,随即把手里的炭笔一扔,“什么密码,这就是人想活命的本能。”
她让人把这些图案拓印下来,编了一本《童谣图志》,只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解法随心,只要有人懂。”
北边的程雪孙儿正对着一口大缸发愁。
那是个老顽固村子,带头的老族长死活不肯交公粮,理由硬得像石头:“祖训说了,谷不满仓不嫁女。这粮食要是交了,村里的闺女们今年又嫁不成了。”
程雪孙儿没跟他讲那些家国大义,她让人把那口大缸搬到了打谷场中央。
“行,咱们不交粮。”她卷起袖子,“各家出一点余粮,咱们酿酒。”
“酿酒?”老族长愣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