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喝,是敬。”程雪孙儿把自家带来的那袋米先倒了进去,“敬这日子还没断了根。”
酒成的那天,满村飘香。
程雪孙儿没让男人们动,而是把村里那些等着出嫁的大姑娘叫到了跟前。
坛封一开,那种混合着百家米香的酒气冲得人眼眶发热。
一个大辫子姑娘端着碗,手有些抖,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酒里:“我娘说,等米够多才敢嫁人。怕饿着。可今天我才明白……”她仰头喝了一大口,“是一个人喝不够,得有人愿意把自家的米拿出来跟我一块酿,这日子才算够多。”
那天晚上,十几个后生背着自家的米袋子,敲开了姑娘们的门。
没什么聘礼,那袋米就是聘礼,那坛酒就是媒人。
这规矩后来传遍了十里八乡,叫“共粮婚”。
韩九的麻烦在山上。
一场雷火把半个山头都点着了,眼看着就要烧到那片好不容易养活的蓝花坡。
村民们提着水桶就要往上冲,被韩九一拐杖拦住了。
“都给我退回去!”韩九吼得嗓子都破了,“这点水够干啥?给火爷漱口都不够!”
“那咋办?看着烧?”村民急红了眼。
“割草!”韩九指着火头前面那片空地,“把这圈草给我割干净了!然后在下风口,给我点火!”
“点火?”所有人都以为这老瘸子疯了,“那不是帮倒忙吗?”
“这叫以火攻火!”韩九没废话,自己先点燃了一堆枯枝,顺着风向往火场那边推。
两股火撞在一起,中间没了可烧的东西,火势竟然真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慢慢弱了下来。
看着满山的黑灰,韩九在那儿喘着粗气,指着天上的残烟:“火这玩意儿,跟打仗一样。你硬顶是不行的,得给它画个道儿。风记得怎么吹,火也该学会怎么退。”
这手绝活后来成了山民们的保命符,叫“九式顺燃法”。
连那几个混进来的敌探看了都直咋舌:“这帮泥腿子,连烧山都有规矩,惹不起。”
南疆的李昭阳正在抓逃兵。
不是当兵的逃,是学生逃。
那个只有十岁的小崽子被抓回来的时候,怀里死死抱着那本被翻烂了的《共盐录》,哭得撕心裂肺:“我要记住!我怕忘了!我想把书带走!”
李昭阳看着那孩子惊恐的眼睛,手里的戒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个怕被遗忘的怂样。
“把书放下。”李昭阳蹲下身,没打也没骂,“从今天起,咱们不上《论语》了,上‘遗失课’。”
“啥叫遗失课?”孩子们瞪大了眼。
“就是讲讲你们忘了啥。”李昭阳盘腿坐在地上,“我先来。我忘了第一次见陈默时他穿啥衣服了。但我记得他说那句‘站着把路铺下去’时候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吃了把沙子。”
那个偷书的孩子慢慢停止了抽泣,低着头想了很久,突然说:“我忘了我爹长啥样了。但我记得他把我举过头顶的时候,那手特别大,特别热。”
第二天,那孩子主动把《共盐录》抄了三遍,工工整整地放进了那个新建的小木屋里。
那屋子有个牌匾,李昭阳写的,叫“忘录阁”。
专门收那些被遗忘,却又死活不愿意丢掉的东西。
冬至的那天夜里,京城的雪下得很大。
一个老乞丐缩在桥洞里,冻得直哆嗦。
忽然,他看见雪地上有一行奇怪的脚印,从远处一直延伸过来,到了桥洞口就没了,可眼前明明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乞丐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喃喃道:“是你来了吗?你也冷了吧?”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捂热了的半块干粮,小心翼翼地掰碎了,撒在那行看不见尽头的脚印两边。
“吃点吧,这世道冷,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走。”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清洁夫扫雪时愣住了。
那两排撒在雪地里的碎屑,被早起的鸟雀啄食后,剩下的残渣竟然隐隐约约组成了两个模糊的字形。
不是“陈默”,也不是什么“英雄”。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随手的涂鸦,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一起”。
江南的渡口,寒气逼人。
苏清漪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等着最后那一班渡船。
江面上雾气很大,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船夫的歌声。
那调子很怪,不像是江南的小调,倒像是把几首完全不搭界的曲子硬生生揉在了一起,词句更是乱七八糟。
“后来人呐,莫回头……前头的路啊,有鬼也有酒……”
苏清漪听着这荒腔走板的调子,眉头微微一跳,这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