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乱音。”程雪孙儿皱着眉,“岩层共振乱了,地气就不稳,这附近的庄稼长不好。”
她没让人填土,而是从包里掏出几个刚烧好的陶埙,扔给身后的童子。
“吹!照着那水声的调子吹,把它给顺过来!”
几十个孩子鼓着腮帮子,呜呜地吹起来。
陶埙那种特有的土腥味声音钻进裂隙,原本杂乱的水声竟然真的慢慢被带偏了,最后汇成了一股浑厚低沉的和声。
后来查了县志才知道,这窑工的后人有个习惯,每逢雨季就在这儿哼歌悼念先辈,久而久之,连这地下的岩层都记住了这个频率。
程雪孙儿在那窑口立了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得歪歪扭扭:“声可乱地脉,亦可修人心。”
长城脚下,沙尘暴刚过。
韩九看着那片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蓝花坡,脸黑得像锅底。
为了这片花,他可是让人把防风篱笆都撤了。
“九爷,完了。”牧人带着哭腔,“这一吹,根都得松了。”
韩九没说话,他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花坡中心。
那里有一株变异的五角守魂草,周围的花都趴下了,就它还直挺挺地立着。
韩九蹲下身,把老花眼凑近了看。
那草根周围的泥土,竟然隆起了一圈极规整的小土包,像是一座微型的关隘城墙,把根系护得严严实实。
那是蚂蚁。
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风暴来临前,把唾液混合着沙土,筑起了一座最坚固的堡垒。
它们世代住在这长城脚下,早就把“筑墙守护”这四个字刻进了虫子的本能里。
韩九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草叶,眼眶有点湿。
“好样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牙,“你们这帮小东西记得的,比谁都真。”
南疆的雨,冲得人睁不开眼。
李昭阳看着那块岩壁上刚析出不久的《共盐录》篇章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几个学生急得想脱衣服去挡。
“让它去!”李昭阳大喝一声,“字怕水,道理不怕!”
那一夜风雨交加,像是要把这山头削平。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当学生们红着眼眶来到岩壁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岩壁上的白盐字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嫩绿的新苔藓。
那些苔藓沿着岩石原本的纹理生长,竟然拼凑出了一行全新的字迹——那正是昨晚孩子们背诵时卡壳遗漏的那一句:
“走的人多了,路才不怕被雨洗掉。”
李昭阳看着那行绿意盎然的字,突然抚掌大笑,笑声震得林子里的鸟乱飞。
“好!好!书死了,道理才能活!”
就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九州大地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震颤了一下。
江南渔船的桅杆上,铜铃无风自响;大漠深处的驼队,脚铃齐震;京城百年老井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完美的同心圆。
这五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抬起了头。
风里有声音。
不是谁在说话,而是一种频率,一种心跳。
苏清漪手里的茶盏边缘,凝结的露水缓缓滑落,在红木桌面上划出了半个苍劲的“走”字;李昭阳枕头底下的那本破书,页角微微翘起,里面竟然夹着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干枯蓝花瓣。
风掠过旷野,麦田再次起伏。
这一次,所有人——无论是否认识那个名字,无论是否听过那些传说——都在那一瞬间的心悸中,听见了一句从未被说出口,却震耳欲聋的话:
“我在听你们怎么走。”
数日后,苏清漪弃了马车,登上了那艘去往漕运总督府的乌篷船。
船行至一段古河道,水流突然变缓,两岸芦苇深得像墙。
“大小姐,”老管家指着前方一片浑浊的水域,神色凝重,“前面就是‘鬼见愁’湾了。听说最近这水底下不太平,总有铁器撞击的声音,当地人都说是河神在磨刀。”
苏清漪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摸黑料”的边角,目光沉沉地盯着那片漩涡丛生的水面。
“磨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把船靠过去。我倒要看看,这水底下的‘河神’,磨的是哪门子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