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排的班?”程雪顺儿抓住一个路过的运粮官。
“没谁啊。”运粮官一脸懵,“就是村口那帮穿开裆裤的娃娃,在地上画格子玩游戏。俺们看着那格子画得挺有意思,红的是急件,蓝的是空车,顺着那些箭头走,嘿,还真就不堵了!”
程雪孙儿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残留的粉笔印——那是《童谣图志》里的一页插图,原本是教孩子怎么跳房子的。
在这帮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孩子眼里,没有什么复杂的利益纠葛,只有最直观的“怎么走最快”。
“抄下来。”程雪孙儿把那一页被踩得脏兮兮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叫《稚序法则》。以后大人的事算不明白,就让孩子来算。大人算的是利,孩子算的是心。”
北疆的风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韩九拄着那根已经盘得发亮的拐杖,看着眼前这片绿得让人发慌的草原。
这里原本是兵家必争的一条运粮小道,敌军那帮孙子也是缺德,每隔半个月就要来放一把火,修路的石板都被烧酥了。
韩九也是个犟种,他不修了。
半年前,他让人撒了一把这种名为“铁线草”的草籽,然后在路口竖了块牌子:“从此无路,只有草。”
现在,这条路真的成了草。
那种草的根系发达得吓人,越是被车马踩踏,根扎得越深,茎叶也就越坚韧。
昨晚敌军又来放火,结果这草汁水太足,火没烧起来,反而把那些草木灰变成了最好的肥料。
此刻,一队重骑兵正从草甸上轰隆隆地碾过。
马蹄陷不下去,反倒像是踩在了一张巨大的绿色弹簧床上,又稳又快。
“看见没?”韩九咧着那口残牙,指着地面对身后的新兵蛋子吼道,“这就是大地长出来的脊梁!你烧断了它的皮,它就长出更硬的骨头给你看!”
而在那条被称为“起点”的古驿道上,李昭阳正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学生,跪在地上刨土。
前面的山体刚滑坡,几千斤的巨石把路堵得死死的。
“先生,回吧。”一个年纪最小的学生带着哭腔,“路都没了。”
“退回去,就没了起点。”李昭阳头都没抬,只是死死盯着那一处刚裂开的泥缝。
黎明的微光下,无数条粉红色的蚯蚓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没有眼睛,却像是拥有某种超自然的感知力,在松软的浮土表面蜿蜒爬行,分泌出的粘液硬是把那些松散的沙土粘合出了一条清晰的小径。
那条小径七拐八弯,却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再次塌方的受力点。
“挖!”李昭阳指着那条蚯蚓爬出来的路,“顺着这挖!那是地基最稳的地方!”
两个时辰后,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便道真的被打通了。
李昭阳满手是泥,却笑得像个傻子。
他轻手轻脚地把一只差点被踩到的蚯蚓捧回草丛里,轻声说道:“看清楚了没?连虫都知道,这世上最大的罪过,就是断了别人的路。”
就在这个深秋的黄昏,仿佛是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苏清漪站在嘈杂的码头,柳如烟立于迷雾缭绕的山径,程雪孙儿俯瞰着如血管般流动的粮道,韩九眺望着那条倔强的绿毯,李昭阳抚摸着那块刻着“起点”的石碑。
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地震,倒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巨人翻了个身。
五人同时低头。
在那一瞬间,无论是河道里的泥沙、山径上的碎石、还是草根下的土壤,都开始了一种极其微小的震动。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把这散落在九州大地上的无数条毛细血管,重新梳理、并网。
而在那个曾经举行过“共盐盟誓”的旧址,那株刚刚破土的新生稻苗旁,坚硬的泥土无声裂开。
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痕,顺着地脉的纹理蜿蜒而出,它没有去连接过去的历史,而是像一条贪婪的蛇,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绘制着一张谁也没见过的未来版图。
苏清漪感觉到了脚下那股温热的脉动。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踏上了那艘即将前往江南的小舟。
“去哪?”船夫问。
“江南祭典。”苏清漪的声音很轻,目光却越过了层层江雾,落在了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古老石桥上。
听说那座桥有些年头了,桥栏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同一个名字,被人摸得包浆发亮。
她想去看看,那桥上除了名字,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