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九那老东西快不行了。
消息是昨天夜里传来的。
那个在边关像颗铜豌豆一样怎么都锤不扁的老兵,终于还是没熬过岁月的锈蚀。
他躺在草庐里,气若游丝,却还在骂骂咧咧。
“把那些……那些破铜烂铁……都给老子拿来……”
他指的是那些年战死兄弟们的遗物。
断了一半的陌刀,被箭射穿的护心镜,还有那些沾满血污早就看不清颜色的绑腿布。
他让人起炉子,就在这蓝花坡下。
火烧得很旺,那些承载着无数亡魂记忆的金属在高温下慢慢软化,红得像血,最后变成了一摊摊分不清彼此的铁水。
有人问要不要铸个像,或者打把绝世宝刀。
韩九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铸个屁!给老子……拌到土里去!”
冷却后的铁渣和灰烬,被洒进了蓝花坡最深处的土壤里。
那片坡地上的蓝花,原本是最娇气的品种,风一吹就倒。
可自从吃了这顿“铁饭”,那花就像是变了性子。
当夜边关风雨大作,雷声大得像是在敲战鼓。
第二天一早,牧羊人路过时吓了一跳。
满坡的花,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柔弱的浅蓝,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铁青色。
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纹路,仔细看,像极了鱼鳞甲的甲片。
风吹过来,花茎不再弯腰,而是发出一种细微的、类似金铁交鸣的“沙沙”声。
那不是花在摇,那是花在列阵。
消息传到苏清漪这里时,她正坐在一块界碑上歇脚。
听完汇报,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把酒倒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老东西。”她轻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红,“死都死得这么硬气。”
李昭阳走得比韩九体面些,但也透着股子疯劲。
他在“忘录阁”里召集了所有的学生,把那双当年送给流民、后来又被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供起来的破靴子拿了出来。
“看清楚了?”李昭阳指着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鞋,“这才是我这辈子穿得最舒服的鞋。”
当天晚上,忘录阁里发生了怪事。
守夜的学生说,听见阁楼里有翻书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几千个人同时在翻页。
第二天门一开,全傻眼了。
架子上的书全空了,字也没了。
原本挂着书画的墙壁上,只剩下那一层层像是融化了的墨迹。
那些墨迹顺着墙根流到地板上,又渗进地砖缝里。
而在那曾经放着破靴子的案台上,墙面浮现出了一行新字,墨迹还未干透:
“我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我只是中间那一段硌脚的石头。”
满园子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嫩绿的新苗。
那叶子的形状奇怪得很,两片对生,平平展展,活像是一本本翻开的小书。
苏清漪听着这些,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都轻了不少。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或者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陈默”这个名字彻底嚼碎了,喂给这片土地。
不立碑,不修庙,不着书。
就把自己烂在土里,变成养分,变成风,变成花,变成那看不见的菌丝。
苏清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那座断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隐入夜色之中。
“走吧。”她对管家说,“去看看新桥的选址。”
“大小姐,您真不留个字?”管家最后问了一次。
苏清漪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留什么字?若是真做到了,路人脚底下踩的每一步响声,都是名字。”
船再次起航,划破了沉寂的水面。
苏清漪坐在船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断桥废墟。
她没告诉管家的是,就在刚才她摸过的那根长满苔藓的石柱底下,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属于植物的光亮闪了一下。
那是石桥腐烂的木桩芯子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的信号。
就像是黑暗里的一只眼,正悄悄地睁开,等着看下一个赶夜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