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鬼脚印!”有胆小的孩子想跑。
“鬼个头。”程雪孙儿拿着尺子量了量深度,“鬼要有这分量,地府早塌了。”
她带着胆大的童子顺着脚印一路挖,最后在一座早就废弃的粮仓地基底下,挖出了一口封得死死的陶瓮。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已经霉变发黑的账册。
那上面记录的,是十年前某大户人家私吞赈灾粮的明细。
那个大户,如今正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
程雪孙儿没报官,她太清楚官场的太极拳了。
她把那账册复印了一千份,每份上面只加了一句话:“当年饿死的人,脚比我们重。”
这传单就像雪花一样飘进了那大户人家的院墙。
三天后,那家的家主——一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头子,哆哆嗦嗦地主动登了门,手里捧着二十顷良田的地契。
“先生收下吧。”老头子脸灰得像土,“昨晚我听了一宿的脚步声,就在房梁上转悠,太沉了……实在太沉了。这地我还了,只求把那‘路’给撤了。”
韩九那边的动静则更是瘆人。
在绿韧通道的巡视线上,每隔三十里,地面就会无缘无故地塌陷一块。
那塌陷的形状不像是自然沉降,反倒像是一个人重重地单膝跪地砸出来的坑。
坑底越来越深,牧民们吓得要填土,被韩九一拐杖抽了回去。
“填什么填!那是大地在记功!”
韩九翻烂了阵亡名录,最后确认,这每一个坑的位置,都是当年最后一名断后死士倒下的地方。
他命人在每个坑里种下一株“守魂草”,并且定了一条死规矩:“今后巡边,走到这坑前,不管多急的军情,都得停三息。”
当夜暴雨如注。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那些凹坑里积满了水。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水面反射着光,远远望去,竟像是地上的星辰排列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防御阵型。
几个路过的老兵当场就哭瘫在了地上:“那是兄弟们的岗哨啊!他们还在那蹲着呢!”
至于李昭阳,他在“起点”驿道上给学生上了一堂这辈子最玄乎的课。
队伍走到一半,年纪最小的学生突然指着脚下叫唤:“先生,地上有另一个我!”
众人低头,只见阳光斜照,每个人的脚底下,除了原本黑乎乎的影子,竟然还叠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灰影。
那灰影比本人稍稍靠前半步,背影挺拔,步子迈得坚定,像是在前面领路。
李昭阳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轮廓,眼皮都没眨一下。
“都闭眼。”他下令,“跟着前面的那个‘影子’走。谁敢睁眼,我就把他逐出师门。”
一群人就这样闭着眼,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走了整整十里。
等到抵达终点睁开眼时,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身后那条原本满是乱石杂草的山路,竟然被几百双脚生生踩平了,泥土像是被夯土机压过一样结实平整。
“这就是路。”李昭阳拍了拍那个最小学生的脑袋,“当你相信有人走在前面的时候,路自然就会替你铺好。”
夏至那晚,五个人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梦。
梦里是一片荒原,无数双赤脚在上面行走。
没有脸,只有脚。
每一步落下,干燥的地面就会涌出一股清泉,枯死的草木就开始疯长。
那种脚底板接触大地的触感太真实了,以至于醒来的时候,五个人的脚心都还在微微发麻。
苏清漪披衣起床,再次查看那幅《默行图》,发现图上多了七条细微的支流标记,那是新的水脉在复苏。
柳如烟那边的“汗帕”投影,路径向西延伸了三百里。
程雪孙儿收到急报,“谷语线”沿途的井水,甜度莫名其妙提了一个档次。
韩九推开窗,看见蓝花坡上的花瓣摇曳频率,竟然和梦里那脚步的节奏严丝合缝。
李昭阳翻开《忘录阁》里的一卷残书,原本空白的一页上,墨迹正在缓缓浮现,那是力透纸背的一行字:
“别回头看,后面全是光。”
苏清漪合上《默行图》,目光越过江面,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在那张新生成的图谱边缘,有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不规律地跳动,位置正对应着那座传说中的“萤脉桥”。
那里,似乎有些东西正在等着她去确认。
“起锚。”她把那卷图纸塞进袖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要去赴约的决绝,“去萤脉桥。有些账,该去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