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病床上躺得骨头都快酥了,偏偏北边那帮孙子不消停。
敌军也是学精了,集结在长城旧墟底下既不攻城也不骂阵,就弄了几百面大鼓,日夜不停地敲。
那动静,震得韩九喝药都觉得碗在抖。
“敲敲敲,家里死人了?”韩九把药碗往地上一摔,让人把那本《静战谱》拿来。
他眯着老眼,对着窗外蓝花坡上花瓣颤动的频率看了半天,冷笑一声:“鼓声这么密,那是心里头发虚,想拿声音壮胆呢。”
他传令下去,全境不许备战,把刀枪都收起来。
等到月亮爬上坡顶的时候,几千个边民也没干别的,就坐在山坡上,扯着嗓子吼那首不知从哪传来的调子。
没词,就是哼哼。
那声音顺着风飘到敌营,比鬼哭还瘆人。
连着吼了三个晚上,对面那震天响的鼓声就像是断了气的蛤蟆,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探马回来报信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将军,对面撤了。说是那领头的敌将听哭了,说这地界的人太邪性,连魂都扎在土里,这仗没法打。”
李昭阳带着学生走到“起点”驿道那会儿,正好赶上山洪。
前面的桥早就不知道被冲哪去了,一群人困在孤崖上,干粮袋子比脸还干净。
李昭阳正琢磨着怎么安抚人心,那个年纪最小、还没桌子高的幼童突然站了起来。
小孩闭着眼,像是梦游一样,直愣愣地往浑水里走。
“哎!”有学生要去拉,被李昭阳一把摁住。
只见那孩子一脚踩下去,没掉水里,反倒是稳稳当当地踩在了一块刚好没过水面的石墩上。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正好踩在暗桩的最中心。
一群人屏着呼吸,跟在孩子屁股后面,像是一串蚂蚱,竟然真的全须全尾地过了河。
等到了对岸回头看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凉气。
翻滚的水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串淡淡的脚印轨迹,那走势,跟李昭阳怀里《共盐录》扉页上新冒出来的那行小字的笔锋,一模一样。
李昭阳摸着书皮,手有点抖:“原来最深的路,不在地上,而是在这帮孩子还没睁开的眼睛里。”
这些零零碎碎的异象,终于在清明前夜攒够了劲儿。
共盐集旧址的那片空地上,原本齐膝深的野稻子突然像是打了鸡血,疯长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迷阵。
而在正中间那块空地上,夜露没有落地,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凝结成了几个亮晶晶的大字。
那字迹不是陈默的,却比陈默的更狂、更野。
“你们走得比我快。”
就在这几个字成型的瞬间,天南地北的五个人同时感觉到了心口一热。
苏清漪手里的茶盏毫无征兆地泛起了双圈涟漪,像是两颗心跳撞在了一起;柳如烟窗前那串从来不响的风铃,突然丁零当啷地拼出了一个“续”字的音节;程雪孙儿田里的稻草人,手里的竹竿嘎吱一声转了个向,直指北方;韩九屋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根底下咕嘟咕嘟冒出了热腾腾的温泉水;李昭阳枕头底下,《共盐录》夹层里那瓣干枯的蓝花瓣竟然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不肯落下。
风掠过大地,不再是单向的吹拂,而像是无数双脚步正从未来倒着迎上来。
苏清漪放下茶盏,看着水面渐渐平息的波纹,眼神里的那股子凌厉慢慢沉淀成了某种更为厚重的东西。
“走得快有什么用。”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跟空气里的某个人斗嘴,“还不是得有人收拾烂摊子。”
船身微微一晃,老管家在帘子外头轻声提醒:“大小姐,前面就是江南渡口了。今年的梅雨来得早,雾大,听说那边……有点不太平。”
苏清漪抬起头,透过被水汽洇湿的窗纸,隐约看见远处江面上,一片灰蒙蒙的浓雾正像是巨兽的嘴,一点点把渡口的灯火给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