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大得像是老天爷把一锅没煮开的米汤直接扣在了江面上。
乌篷船像是被裹进了棉花套子里，别说看岸边的萤脉桥，就连船头的灯笼都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
老渔夫手里的桨都不敢往下划，生怕一竿子捅进那是龙王爷的嗓子眼。
“大小姐，这雾带腥气，是‘迷魂帐’。”老渔夫声音哆嗦，“按老规矩，得点三盏‘问路灯’，还得烧纸钱。”
苏清漪坐在船舱口，手里那卷《默行图》被潮气洇得有点软。
她抬眼看了看白茫茫的四周，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的闷响。
“熄灯。”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啥？”老渔夫以为自己听岔了，“这可是江心！没灯那就是瞎子骑瞎马……”
“我说，把船上所有的灯，全灭了。”苏清漪伸手，直接掐灭了手边的油灯，“他以前说过，有时候看不见路，是因为眼前的光太亮，挡住了本来就有的亮儿。”
船上一片死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更夫那一声遥远的“子时”锣声顺着水面飘来。
突然，船底下的水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紧接着，一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幽蓝光芒，从极深的河床底部透了上来。
那不是倒影，是光源。
无数条像是血管一样的荧光菌丝，顺着当年的航道疯狂蔓延。
它们缠绕着暗礁，避开了旋涡，在漆黑的江底织出了一张巨大的、蓝盈盈的网。
整条大江，亮了。
那光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是把天上的银河给拽了下来，铺在了水底。
船只行在上面，就像是悬浮在星空之中，哪有暗礁、哪有浅滩，看得清清楚楚。
老渔夫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老泪纵横：“这是当年姑爷让我们往江里撒的那种‘吃泥菌’啊！那时候我们还笑话他，说他在喂鱼……三十年了，姑爷教我们要看来水辨流向，如今这水……自己学会写字了。”
苏清漪看着那条蜿蜒向前的“默航线”，指尖轻轻敲着船舷，嘴角勾起一抹笑：“走吧，路都给你画好了，还怕什么迷魂帐。”
这股子“万物自明”的邪乎劲儿，像是长了腿，一路向北窜到了柳如烟的地界。
北境荒原，夜风跟刀子似的。
柳如烟裹着狐裘，盯着远处半空中飘浮的一团光。
那光黄蒙蒙的，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半空中飘，可走近了才发现，
那是一群狼。
领头的狼王嘴里叼着一束刚从雪窝子里刨出来的“醒梦草”。
这种草叶片肥厚，只要见了月光，就会散发出一种不灼人的暖光。
几十匹狼，每匹嘴里都叼着这么一束草，排成一字长蛇阵，在雪原上缓缓移动。
“这帮畜生成精了？”随行的猎户手里的弓都拉满了，“坊主，射不射？”
“射什么射，你没看它们走的是哪条道？”柳如烟扇柄一压，把猎户的箭头按了下去。
狼群走过的地方，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那是地热最集中的一条线，也是当年陈默为了运粮，带着人一点点测绘出来的“暖脉”。
狼群并不怕人，那头狼王路过柳如烟身边时，甚至停下来，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反倒透着一股子“借过”的淡定。
柳如烟看着那条被狼群踩出来的泥路，叹了口气：“畜生都知道哪儿暖和，哪儿是明路。咱们有些人，还不如畜生通透。”
她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刻了七个字：“兽亦知何为明路。”
打那以后，北边的猎户再也不打这种狼，反而在自家门口挂上一束醒梦草，图个吉利，说是“夜行有伴，心里不慌”。
这股暖意顺着风，钻进了程雪孙儿的学堂。
那天正是月末大考，本来就紧张，结果一阵妖风刮过，学堂里几十盏油灯齐刷刷全灭了。
“哎呀！”“看不见了！”“墨汁洒了！”
黑暗里，学生们乱成一锅粥。
“慌什么！”程雪孙儿手里的戒尺在桌上狠狠一拍，“心不静，给你们个太阳也照不亮书本！都给我闭眼，背诵《共盐录》第三章！”
学生们吓得赶紧闭嘴，颤巍巍地开始背书。
随着那朗朗书声响起，诡异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