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些原本普普通通的试卷纸张,竟然开始泛起淡淡的银辉。
那纸是今年“忆稻”秸秆造的新纸,里头掺了那种特殊的植物纤维,人越是聚精会神,周围的人气越旺,这纸就越亮。
片刻后,整个学堂亮如白昼。
那光不是火光,而是从每个孩子的书桌上、纸面上透出来的,照得每个人的小脸都惨白惨白的,却又透着股子神圣劲儿。
程雪孙儿看着这满屋子的“光头”,忍不住笑了:“看见没?从前咱们怕黑,现在连害怕的人都能发光。”
这种“心照纸”后来卖疯了,穷人家的孩子再也不用去凿壁偷光,只要书读得认真,这书自己就会亮。
韩九那边更绝。
沙暴来的时候,天都被黄沙给吃了,能见度还没裤腰带长。
新来的兵蛋子吓得哭爹喊娘,韩九一脚踹翻一个:“闭嘴!把火把都给我扔了!”
“将军,扔了火把就真瞎了!”
“听令!”
几百支火把被埋进了沙里。世界彻底黑了下来,只剩下狂风怒号。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里,头顶那厚重的沙尘暴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清冷的月光像是一把利剑,直愣愣地插在了前方的戈壁滩上。
地面的沙砾像是被谁施了法,在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银光,硬生生在大漠里铺出了一条宽约三丈、长达三十里的银河。
那是当年陈默带着“女子军团”夜袭敌营时,几千双脚底板踩出来的路。
那里的沙土被踩得太实,密度太大,那是连风都刮不走的痕迹。
老兵们看着那条发光的路,嘴唇都在抖:“不是老天爷开了眼,是咱们走过的路,还在替咱们掌灯呢。”
至于南疆的李昭阳,他正对着一个满脸不服的蛮族少年发愁。
“你们汉人就爱讲大道理!什么兵法,什么圣贤,都是死人的话!活人怎么走?”少年梗着脖子,一脸桀骜。
李昭阳没辩解,只是指了指黑漆漆的岩洞壁:“都坐下,把灯灭了。”
黑暗中,李昭阳轻声哼起了那首《后来人》。
起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慢慢的,学生们跟上了,最后连那个蛮族少年也忍不住哼哼了两句。
随着歌声的共鸣,岩壁上那些不起眼的苔藓像是被唤醒了,一株接一株地亮起幽绿的光。
最后,整面岩壁如同星空倒悬,那些发光的苔藓竟然拼出了完整的歌词。
少年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这歌……谁写的?”
李昭阳看着满壁流光,轻声说:“第一个敢在黑夜里张嘴唱歌的人。”
夏至那天的凌晨,最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九州大地的百姓都醒得很早,推开窗户,发现外面亮堂堂的,可往东边一看,太阳还在地平线底下睡觉呢。
那天没有日出。
或者说,光不是从天上来的。
苏清漪站在船头,看着江面的波纹自动汇聚成篇;柳如烟看着雪原上的狼群走成了字的笔画;程雪孙儿看着井口喷出的水柱带着彩虹;韩九看着满坡蓝花齐刷刷向东;李昭阳看着石碑的影子拉长到了天边。
一片澄澈清冽的光,从大地的毛孔里、从水底、从沙砾间、从书页里缓缓升起。
仿佛整个世界不再需要太阳的施舍,自己就开始了呼吸吐纳。
风里似乎有人在说话,没人听得见声音,可每个人心里都叮当响了一声:
“这次,我不用来了。”
苏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江风里带着股子甜味。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那卷《默行图》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胸口。
船靠岸了。
漕运总督府的码头上,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那是朝廷特批的“开航大典”。
苏清漪刚踏上栈桥,几个穿着大红官袍的礼部官员就一脸肃穆地迎了上来,为首那个手里还捧着一个盖着黄绸布的托盘。
“苏当家,吉时已到。”那官员满脸堆笑,眼神却往苏清漪身后的空船舱里瞟,“听闻驸马爷虽未现身,但这满江神迹皆是他老人家显灵。下官们特意准备了一尊‘显圣真君’的长生牌位,想请苏当家供在船头,受万人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