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捧着那块烫金的“显圣真君”牌位,手心全是汗,膝盖弯得比刚出锅的年糕还软。
“苏当家,这……这可是礼部连夜拟的封号。若是驳了,上面面子上过不去啊。”
苏清漪瞥了一眼那块沉甸甸的楠木牌子,眼神比江水还凉。
她没伸手接,反倒从袖子里摸出一盏旧得掉漆的琉璃灯。
灯里没油,没芯,空空荡荡,像只没吃饱的肚子。
“他活着的时候最烦有人在他耳边念经,死了还要被你们供在案头上吃冷猪肉?”苏清漪手腕一抖,那盏空灯就挂上了船首那根最显眼的桅杆,“撤了。这一趟,不敬鬼神,只敬风骨。”
官员还要再劝,苏清漪已经转身上了船楼。
就在起锚号子喊响的那一瞬间,邪门的事儿来了。
江面上突然卷起一阵穿堂风,不冷,带着股好闻的草木灰味儿。
那风围着桅杆转了三圈,像是个归家的游子在找门。
紧接着,“呼”的一声,那盏空荡荡的琉璃灯里,毫无征兆地窜起了一簇火苗。
火是青色的。
它不烧灯壁,也不怕江风,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悬在灯笼正中间,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老船工把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吓掉了,哆嗦着嘴皮子:“这……这是鬼火?”
“鬼什么鬼。”苏清漪倚着栏杆,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那是风跑了太远的路,认出这就是它该待的地儿,一高兴,把自己给点着了。”
这灯一亮,往后的日子里,跑漕运的船老大们就发现了个怪事。
哪怕雾再大,只要远远瞅见这盏青灯,罗盘都不用看,跟着走准没错。
有人问起这灯的来历,船工们只是一笑,把那句从苏清漪嘴里传出来的“骚话”当成了行规:
“别问,问就是吹得对的风,才是好风。”
这股风吹到了柳如烟的“预闻堂”,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响。
柳如烟正对着满墙的梦境记录发愁。
那厚厚的一摞卷宗里,以前十个梦有九个梦见的是“青衫客”仗剑救人,现在可好,画风全变了。
梦里的主角变成了正在纳鞋底的悍妇、骑牛吹笛的小屁孩、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兵,甚至还有瞎了眼的算命先生。
那抹标志性的青衫越来越淡,淡到快要融进这千千万万张普普通通的脸皮里。
“这冤家,连脸都不要了?”柳如烟啐了一口,手里的笔却没停。
她让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境全都画在了墙上,起名《千面行者》。
画完那天正好赶上雷雨夜。
一道闪电劈下来,没劈中房子,却像是给这壁画通了电。
墙上那几百号人物的眼睛,就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亮了。
那光不刺眼,反而暖烘烘的,直直地照向墙角那个被遗忘了半年的陶瓮。
瓮里头那是几颗放得快发霉的“醒梦草”种子,连土都没有,就这么在那光照下,“咔嚓”一声,裂开了壳,冒出了嫩绿的芽。
柳如烟看着那株无土自活的嫩芽,把手里的扇子一合,笑得花枝乱颤:“得,您这是不想当神仙,想当空气啊。成,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喘气儿,就算您还在。”
而在南边的学堂里,程雪孙儿正被一个小鼻涕虫问住了。
“先生,要是以后咱们把那首《后来人》的调子忘了咋办?”
程雪孙儿没说话,只是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这时候正是盛夏午后,日头毒得能把人油晒出来,田埂上的蟋蟀叫得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