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知了——”
一开始还乱糟糟的虫鸣，慢慢地，像是被谁拿着指挥棒统筹了一样，竟然整齐划一地合上了拍子。
那节奏，不多不少，正是《后来人》副歌的那段激昂旋律。
程雪孙儿指了指窗外的草丛：“听见没？这帮虫子替你们记着呢。以后这就是‘秋序有声’，只要夏天还没死绝，这歌就断不了。”
韩九走的那天晚上，北境的天格外透亮。
老将军这辈子没服过软，临闭眼了，把族里的后生叫到火堆旁。
“将军，您走了，这道谁守？”年轻的百夫长红着眼眶。
韩九费劲地抬起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指了指头顶：“看……流星。”
话音刚落，一颗巨大的流星撕开夜幕，拖着长长的尾巴，不偏不倚地划过长城废墟，正正好好落在蓝花坡的延长线上。
“这路……自己有腿。”韩九咧开嘴，露出一口漏风的牙，“它自己会养活自己。”
第二天大清早，牧民们傻眼了。
满坡的蓝花像是集体落枕了，花盘子不追太阳，全都死死地扭向那颗流星划过的轨迹。
哪怕那是背阴面，它们也倔得像那个死去的老头。
这花后来改了名，叫“追星花”，年年如此，死心眼儿。
李昭阳倒是死得安详，没那么多异象，就是有点“抠门”。
学生们要给他立碑，还要修个像样的陵园。
李昭阳留下的遗书里只有一句话：“别浪费石头，挡路。”
最后一课的学生们哭着把《共盐录》撕了。
不是毁书，而是按老先生的意思，把那些写着“不要念我的名字，要念你们自己怎么走”的书页，埋进了“起点”驿道两旁的土里。
这一埋就是十年。
书页早就烂成了泥，可那条路两边的庄稼长得比哪儿都壮，路基比哪儿都硬。
人们走在上面，脚底板总觉得有股子劲儿在往上托。
这路没碑，路本身就是碑。
又是清明。
共盐集旧址的那片荒草地里，风把野稻子压低了一大片，正好压出了一个椅子的形状。
那椅子空着，对着夕阳，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屁股。
远处的水田里，一个农妇背着孩子插秧。
那孩子还没断奶，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随着母亲插秧的节奏，含混不清地蹦出两个字：
“……像我。”
风掠过万亩良田，掀起层层绿浪，发出巨大的沙沙声，像是一声满足的长叹：“该走了。”
苏清漪站在船头，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
她转过身，桌案上摊开着一张崭新的江南水利图，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红圈，看得人头皮发麻。
“去把柳如烟叫来。”
苏清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一处被标注为“死水”的弯道上，眼神瞬间从缅怀变得锋利如刀。
“这新开的渠里水太浑，底下怕是藏了不少想吃绝户的王八，得有人下去抓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