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是发了霉的面团,把江南的夜色塞得满满当当。
码头上的灯火被吞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晕开成油腻的光圈,看着就让人喘不上气。
苏清漪没在那群点头哈腰的官员身上浪费时间,转身就上了那艘乌篷小船。
她得去看看新开的渠,图纸上画得再漂亮,不如脚底板沾点泥实在。
船行至半途,过一座无名石桥。
这桥其实有年头了,桥墩子都被水浪啃得坑坑洼洼。
苏清漪记得,当年陈默为了给城南染坊送急救的药引,大半夜背着药篓子,连人带泥在这桥上摔过三个跟头。
正想着,桥头忽然一阵骚乱。
一个穿开裆裤的垂髫小儿,追着个破藤球跑得太急,“刺溜”一下,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就滚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得比桥栏杆还高。
此时正值倒春寒,河水凉得像冰渣子。
那孩子的娘吓傻了,张着嘴发不出声,反倒是桥头那个卖油墩子的老太婆,手里的筷子一扔,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
“青衫先生会游过来!”
这一嗓子,没喊救命,没喊来人。
话音还没落地,桥上三个正好路过的汉子,一个屠夫、一个书生、还有一个挑粪的,像是听到了军令,连衣服都没脱,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扑通”全扎进了水里。
三双大手七手八脚把孩子托出水面,那孩子连口水都没呛着,就在半空哇哇大哭起来。
上岸后,那书生冻得牙关打紧,一边拧着袖子里的水一边骂娘:“这鬼天气……真是邪了门了。”
苏清漪让船工靠过去,递了几两碎银子给他们买姜汤。
她看着那个屠夫,问道:“刚才那老太太喊的话,你们听懂了?”
屠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泥,一脸茫然:“没听懂。那老虔婆喊啥‘青衫先生’,咱这哪有穿青衫的?但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就觉得这时候不管谁在水里,都得有人下去捞一把。如果不下去,心里头那个坎儿过不去。”
苏清漪站在船头,低头看向还在晃荡的水面。
倒影里,浑浊的河水搅动着月光,恍惚间似乎真有一抹青色的衣角在水底掠过。
那是错觉,水里只有水草。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桥栏杆,指腹蹭过那些粗糙的石纹,轻声说道:“名字不在了,但呼救时张开的嘴,还记得该朝哪里开口。”
这股子“肌肉记忆”,顺着风一路向北,钻进了柳如烟下榻的边城驿站。
驿站外头吵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柳如烟披着狐裘推门出去,见一群南来北往的行商正围着个瞎眼的老歌婆子吐唾沫。
“唱的什么丧气调子!这一路本来就难走,还唱‘断了线’!”一个胖商人骂骂咧咧。
柳如烟耳朵尖,那一嗓子破锣似的唱腔钻进耳朵里,她眉梢就挑了一下。
那调子乱得像团麻,词也是东拼西凑,什么“前面黑,后面亮”,什么“脚底板烫,头顶凉”。
但这韵律的起承转合,分明就是当年陈默在城楼上弹过的那首《后来人》的变调。
“让她进来,茶钱算我的。”柳如烟摇着团扇,把人领进了上房。
热茶下肚,老个婆子的脸才有了点血色。
“谁教你的?”柳如烟问。
老太婆瞎着眼,手在琴弦上胡乱拨弄:“没人教。夜里在风口睡觉,听着风里有人哼哼,醒来嗓子眼痒痒,自个儿就会了。”
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梦丝卷”,这是当年签到得来的好东西,能记录声波纹理。
她把老太婆刚才的哼唱跟二十年前的一段“心音谱”一对照。
严丝合缝。
连那个换气时的停顿,都跟当年陈默咳嗽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趁着老太婆喝茶的功夫,悄悄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醒梦草”叶子塞进了她的琴囊里。
第二天一大早,整条商道沸腾了。
七个不同的驿站,七个不同的方向,竟然同时响起了这同一个旋律。
那些原本嫌弃这歌晦气的商旅,听着听着,竟然觉得脚底板生风,赶路都比平时快了三成。
而在千里之外的秋收祭典上,风比平时更野。
程雪孙儿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那本被翻烂了的《共盐录》。
今天是正日子,按例得诵读开篇。
刚读到最后一句,“光从不等人——”
一阵妖风平地起,像是故意捣乱,直接把她手里那页纸给撕扯下来,卷上了半空,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台下一片哗然,几个老农急得直跺脚,以为是触怒了丰收神。
程雪孙儿却没慌,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本书一合,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大声问道:“那张纸飞了,你们脑子里还有吗?下一句是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齐鸣,几千张嘴同时吼出了那八个字:
“但它照着走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