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震得田里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更绝的是,稻田上空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拂过,金黄的稻穗整齐划一地倒伏、起立,竟然在田野上拼出了这八个字的纹路。
程雪孙儿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刺眼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笑:“从前我们怕忘,恨不得把字刻在石头上。现在可好,连风都替我们记着课。”
她当即把手里的书往供桌上一扔:“以后祭典不念稿子了,大家伙儿一人一句,补全了算数。”
这股子热乎劲儿,连地底下的水都感觉到了。
韩九的墓前,守夜的少年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程雪孙儿的帐篷:“大当家!蓝花坡那边闹鬼了!”
程雪孙儿赶过去的时候,正好是子时。
坡顶那些干枯了百年的岩石缝里,正往外滋滋地冒着热气腾腾的泉水。
那水流并不乱淌,而是汇成一股细流,沿着当年陈默率领死士夜袭的那条废弃战道,弯弯曲曲地流了下去。
巡查队想去堵源头,可那泉眼活像长了腿,月亮走到哪,它就挪到哪,根本不是人力能拦得住的。
程雪孙儿蹲下身,捧起一捧水。
水里头泛着淡淡的荧光,跟江南井水里那种光渣子一模一样。
她和身边的老兵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大地的血脉通了。
南边的雨,变成了北边的泉,记忆在土层底下完成了循环。
“别堵了。”程雪孙儿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那是它想说话。”
她让人在泉流尽头埋了几口“回音瓮”。
到了后半夜,泉水滴进瓮里的声音被放大,听着竟然像是千军万马踩着步点的声音。
牧民们反而睡得更香了,说是“听着脚步声,知道有人守夜”。
李昭阳埋书的那块地,今年春耕来得早。
十个当年的学生,如今都已是两鬓斑白的大儒。
他们依着当年的约定,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共盐录》的首页残卷挖了出来。
土层剥开,众人都傻了眼。
纸还是那张纸,但上面的墨迹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些植物纤维的纹理还在。
“这……字都没了,还怎么读?”
就在众人发愣的时候,指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一股温热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再低头看去,那空白的纸面上,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一行行从未见过的新字。
不是墨写的,是光晕染出来的。
“你们读的时候,我就写着。”
学生们捧着那张发光的白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附近三个村子的孩童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容的背影,站在那块起点石碑前,手里空空荡荡,但这帮还没上过学的娃娃,醒来后竟然能背诵出一整段讲究“以退为进”的兵法口诀。
霜降那天,共盐集旧址发生了一件怪事。
凌晨的雾气还没散,那片万亩良田里的稻浪突然开始起伏,那种节奏,像极了人的呼吸。
在最中央的那块空地上,泥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捏着,缓缓隆起,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圆形的低矮土坛。
那个形状,跟当年陈默被撤去的那个灵位基座,分毫不差。
一只野兔不知死活地跳上了坛顶,愣了一下,耳朵竖得笔直,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又乖乖地跳下来跑了。
远处的山坡上,一个正在插秧的妇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猛地回过头。
“婶子,咋了?”旁边的少女问。
妇人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刚才……好像有人叫我的小名。”
“谁啊?”
“说不清。”妇人看着空荡荡的风口,喃喃自语,“像风,又像是个……挺久没见的熟人。”
这一刻,风吹过九州大地,掀起层层绿浪。
在集市、在军营、在学堂、在渡口,无数人都在这一瞬间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在微微震颤,仿佛是一声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轻唤。
苏清漪坐在船舱里,也感觉到了那股震颤。
她没回头,只是把手里那张被雾气洇湿的地图慢慢卷好,塞进袖子里。
“大小姐,前面就是萤脉桥了。”老船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紧张,“那边的水闸可是出了名的‘鬼门关’,往年这时候,不塞足了银子,那是绝对不给开的。再加上今儿这雾大得邪乎……”
苏清漪抬起眼皮,透过还在滴水的窗纱往外看。
前面的江面上,浓雾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死死地挡住了去路。
隐隐约约能看见远处萤脉桥高耸的轮廓,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巨兽,正张着黑洞洞的大嘴,一点点把渡口那点微弱的灯火给吞了进去。
“不用备银子。”苏清漪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管是鬼门关还是阎王殿,这路既然有人走过,就没有走不通的道理。”
船头破开水浪,直直地撞进了那团最浓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