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满脸堆笑,手里的楠木牌位捧得比自家祖宗还高,眼神却贼溜溜地往苏清漪身后的空船舱里瞟:“听闻驸马爷虽未现身,但这满江神迹皆是他老人家显灵。下官们特意准备了一尊‘显圣真君’的长生牌位,想请苏当家供在船头,受万人香火……”
苏清漪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袖口的云纹上轻轻一抹,像是在掸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扔下去。”
官员脸上的笑瞬间僵成了干裂的墙皮:“苏、苏当家,这可是楠木……”
“我说扔下去。”苏清漪转过身,留给官员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股子虚头巴脑的香火味。真要想供着,就去把前面那条淤了三年的河道清了。”
船工二话不说,抢过牌位,“扑通”一声扔进了江里。
船身一轻,破浪而去,只留那官员在栈桥上跳脚,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夜色渐深,江面上的雾气像是有人在水底吐烟圈,一团接一团地往上冒。
前方就是萤脉桥的水闸。
这地方是个出了名的“吞金兽”,往年过这儿,要么得给守闸的塞够银子,要么就得雇十几个纤夫喊着号子硬拉。
“大小姐,备银子还是备人?”老船工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苏清漪站在船头,目光穿透浓雾,落在那道黑沉沉的闸门上。
“都不备。”
话音未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任何人去绞动那生锈的绞盘,也没有纤夫的号子声,那道重达千斤的铁闸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
“嗡——”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摩擦,倒像是某种巨兽在水底打了个哈欠。
紧接着,闸门缓缓升起,速度均匀得像是被尺子量过。
守闸的老卒从岗亭里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抓着把瓜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挠着头皮:“邪了门了,我这儿绳子都没动,也没人来啊!”
苏清漪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停船。
船身横在江心,随着水波起伏。
她俯身看向闸门下方的水面,借着船头的微光,只见水底那丛原本乱糟糟的水生藤蔓,此刻竟像是活物一般,整齐划一地顺着水流摆动。
一下,两下,三下。
这节奏,既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浪打的。
苏清漪心里猛地一跳。
这频率,分明就是当年陈默哄她睡觉时哼的那首《潮汐谣》的节拍。
露水更重了,江面上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那光晕并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了一个极淡的人形轮廓。
那影子踏波而行,脚底板每落一次水面,那沉重的闸门就随之上升一寸。
那是“步点”。
苏清漪从怀中取出那卷早已被水汽浸透的《默行图》拓本,手腕一抖,将拓本的一角浸入水中。
江水与纸面接触的瞬间,那原本空白的宣纸上,像是有隐形的笔在游走,一行泛着蓝光的小字缓缓浮现:
“力不到处,意可通。”
苏清漪看着那行字,眼眶微热,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原来这世上的锁,从来都不是为了锁住懂规矩的人。
也就是从这一夜起,江南水系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凡遇洪涝,百姓们不再扛着锄头去砸闸门,而是聚在岸边,几千人齐声高诵那首古老的治水谣。
声浪一起,水闸自开,比什么机关都好使。
这股子“万物有灵”的怪事,顺着地脉一路向北,钻进了柳如烟的地界。
北境,“断线谷”。
这里曾是大周与北莽的必争之地,也是当年“影阁”最大的情报中转站。
如今荒废多年,只有乱石和野草。
柳如烟摇着那把修补过的团扇,站在峡谷的咽喉处。
面前是一道从地下升起的石门,严丝合缝地封死了去路。
“这就是当年老阁主死都没能打开的‘绝户门’?”身后的随从咽了口唾沫,“坊主,要不上火药?”
“上个屁的火药。”柳如烟白了他一眼,“炸坏了你赔得起吗?”
她走近两步,细细打量着石门上的纹路。
乍一看是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可柳如烟是干情报出身的,眼毒。
她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些哪是什么符咒,分明就是把这两年各地孩童传唱的那首童谣,拆碎了变成了音符,刻在了门缝里。
“把琴拿来。”
柳如烟盘腿坐在乱石堆上,素手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