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千里之外的“无手坊”,程雪孙儿正对着堆积如山的麸皮灰发愁。
这些废弃物往年都是当垃圾倒掉,可昨晚,这堆死灰竟然自己热了起来。
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热,而是像刚出锅的馒头,持续不断地往外散着温吞的暖意。
程雪孙儿那是搞技术的,不信邪,取了样进实验室一测,显微镜下的荧光颗粒活跃得像是在跳舞,而且这跳动的频率,竟然跟旁边路过的老农心跳是一个拍子。
“有意思。”程雪孙儿推了推眼镜,当即拍板,“压砖,铺路。”
这批掺了灰烬的“暖砖”铺在了田埂上,一到晚上就自动放热,护得秧苗连霜冻都不怕。
更邪门的是,有个看水的老农躺在砖上睡了一觉,梦话里全是小时候那口老井的味道。
醒来一看,那砖面上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口井的图案。
程雪孙儿看着那图案乐了:“从前我们怕忘,现在连梦都能烤出来了。”
蓝花坡那边动静更大。
韩九墓前的守夜少年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说那些“回音瓮”里溢出了黑色的灰,落地就着,火没有声音,却烧得方圆十里的牧民全做了同一个梦——梦见年轻时的韩九站在坡顶,指着这片山河立誓。
程雪孙儿赶过去的时候,那层黑灰还在烧。
她抓了一把,指尖捻了捻,那触感粗粝刺手,成分跟当年死士铠甲上刮下来的锈屑一模一样。
她让人把这灰撒进了“地心节”的洞口,第二天,洞壁上那些死了一半的苔藓全活了,缺失了半个世纪的《守息诀》最后一章,就这么大剌剌地长在了岩石上。
老兵们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将军的骨头,还在替我们说话啊!”
至于李昭阳当年埋书的那块地,如今更是成了个大蒸笼。
十年来烂在地里的纸浆灰烬突然发了热,蒸腾出一片淡蓝色的雾气。
雾气不散,反而聚拢成形,隐约浮现出一篇《共盐录》里从未有过的文章——《行者问》。
开头就一句:“若无人再读,路是否还在?”
学生们正争得面红耳赤,那雾气突然一变,重新凝成了六个大字:“读的人,就是写的。”
柳如烟躲在暗处记下了这一切,手里的笔杆子都快捏断了。
这频率,跟她一直在找的“心音谱”完全是一个调子。
冬至子时,共盐集旧址。
那座光秃秃的土坛上,不知是谁堆的一堆陈年祭灰,突然毫无征兆地燃了起来。
火是青色的,不灼人,照得半边天都透着股诡异的通透。
火光扭曲,在半空中投射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人背对着众人,站在起点的石碑前,手里空无一物,却有无数光子从指缝间飘散入风。
远处的山坡上,那个插秧妇人怀里的婴儿,原本正睡得香甜,突然张开没牙的小嘴,冲着那虚影咿咿呀呀地喊出了两个清晰无比的音节:
“……是我。”
风掠过万亩良田,掀起层层绿浪。
这一刻,九州各地,无数人像是被这声婴儿的啼哭击中了后脑勺,猛地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转过身,望向那个其实什么都没有的方向。
在他们的眼底,仿佛都看见了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灰烬,正在黑暗的最深处,静静燃烧。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
陈默推开窗,晨风夹杂着远处未散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