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装“梦丝卷”的匣子彻底废了。
里头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像是有了自个儿的主意,不再记录什么狗屁情报,而是自行纠缠、拼接,硬是在半空中织出了一幅地图。
图上标了九个红点。
那是几十年前,被朝廷为了掩盖战败真相,强行抹去的九个义庄。
“藏得够深啊。”柳如烟指尖划过那些红点,“原来这帮老鬼一直没走,就在这儿等着呢。”
她当即下了那道让影阁长老们惊掉下巴的命令:重启义庄。
不挂招牌,不收尸体,只在门口挂一盏青灯。
灯亮的那晚,守夜的杀手们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没人进门,可耳边总有人在低声报名字、讲生平,末了还客客气气地说声“谢安葬”。
柳如烟让人把这些听来的话记下来,装订成册,封皮上没写书名,就画了个只有她和陈默懂的暗号。
她把这本《无名谱》扔给信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送给陈默。告诉他,皇上那本户部名册是擦屁股纸,这本,才是大周真正的江山底册。”
乡野田间,程雪孙儿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帮围着“暖砖”背书的屁孩子。
这帮娃娃大字不识几个,可嘴里念叨的农谚,连她这个搞科研的都没听过。
什么“霜降引水三寸半”,什么“立冬埋骨养根苗”。
只要孩子们一背书,那砖头表面就会浮现出画面,跟放电影似的,把这套失传的《四季耕心诀》演示得明明白白。
“懂了。”程雪孙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公式,“这就是生物共振。血脉就是天线,声音就是密码。传承这东西,从来不靠书,靠的是命。”
她转身吩咐助手:“搞个‘童诵计划’。让这帮孩子每天对着砖头背祖训。这哪里是背书,这是在给土地充电。”
蓝花坡下,韩九正对着一堆破坛子发呆。
这些“回音瓮”成精了。
他试着把不同姓氏的祖宗名字写在符纸上烧了扔进去,结果发现,特定的瓮群会对特定的姓氏起反应。
扔进“赵”字的瓮,嗡嗡声像蜜蜂;扔进“李”字的瓮,声音像敲锣。
直到他把那个代表全军覆没的“铁脊营”番号扔进去。
那几百个瓮同时发出一种悲壮激昂的旋律,低沉,嘶哑,像是几百个嗓子冒烟的汉子在吼。
那是百年前的军歌。
韩九眼眶通红,把那些幸存的后人全拽了来。
几百号人围着瓮,跟着那个调子吼。
一曲唱完,脚底下的地都在抖。
“咚——咚——咚!”
深埋地下的那面破战鼓,在没人的情况下,自己响了三声。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噗通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哭得像个孩子:“将军,我们没走远,我们回来了。”
边关大营,风沙漫天。
李昭阳光着膀子,站在那座新搭的“念名台”上。
火盆里的火苗蹿起老高,那是几千个士兵写下的名字在烧。
娘的,爹的,媳妇的,还没满月儿子的。
灰烬没扔,全拌进了染料桶,刷在了那面崭新的“李”字大旗上。
这一仗打得邪乎。
北狄的精锐骑兵刚冲锋,这面旗往风里一展。
呼啦一声。
那风声里夹杂着万千人呼喊名字的声音,像海啸,像雷鸣。
北狄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竟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嘶鸣着掉头就跑,互相踩踏,溃不成军。
大胜回营的路上,李昭阳拆开家书。
老娘信里就一句话:“昨夜梦见你爹,那个死鬼说,‘旗上有动静,是我儿在念叨我呢,我得去给他撑个场子’。”
李昭阳捏着信纸,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苍茫的天,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哪里是我在念你们。”他轻声嘟囔,“分明是你们这帮老骨头,在撑着我这副身板子往前走啊。”
夜风猎猎,卷过京城。
陈默站在祖庙的屋脊上,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巨城。
听心术带来的嘈杂已经退去,世界重归寂静。
但他知道,这寂静底下,涌动着怎样波澜壮阔的暗流。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宿主我在。”
“签到多少天了?”
“九百九十九天。”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东方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
他的双眼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名状的刺痛,像是有火在眼球深处烧,又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凿开那层蒙蔽了凡人视线的壳。
视野中的世界开始扭曲。
那些原本方方正正的房屋、街道、城墙,此刻边缘都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流动不息的、五颜六色的“气”。
“还有一天。”陈默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流下,嘴角却勾起一抹令人生畏的弧度,“等这双招子真的亮了,我倒要看看,这大周的皮囊底下,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