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皇后这话说得轻，却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空旷的寝殿里。
老嬷嬷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潘皇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嬷嬷的手臂。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指节嶙峋，却异常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嬷嬷的皮肉里。
“嬷嬷。”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嬷嬷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这么多年，都是你。”
老嬷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床上这个濒死的女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以及更深处的、翻滚的暗流。
潘皇后却笑了。
那笑容在她枯黄的脸上绽开，诡异又凄凉。
“我不在意。”
她松开手，重新靠回软枕上，目光飘向床顶繁复的藻井，声音变得悠远。
“我这一生啊···自从被窦母后指给圣上，这后半生，就被困在这座皇宫里了。”
她顿了顿，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待平复后，才继续道：“那时候，我以为是我的幸运。能做圣上的妻子，母仪天下，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她的声音里渗出浓浓的苦涩。
“可后来我才明白···嫁给圣上，是我这辈子最不幸运的事情。”
寝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欢庆声响。
“如果这是我的命，我认。”
潘皇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但是我不甘心！嬷嬷，我不甘心啊！”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
潘皇后靠在她臂弯里，急促地喘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有夫之妇可以拥有他的心？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与他少年夫妻，陪他走过夺嫡最艰险的路，陪他坐上这九五至尊的位置···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背着丈夫偷情的荡妇！”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她整个人蜷缩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老嬷嬷默默为她顺气，动作依旧平稳。
良久，潘皇后才缓过来。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那泪水混着病态的红晕，让她看起来像个可怜的疯妇。
“他就为了那个女人···把我关在这凤翔宫里等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怨毒的絮语。
“一年，两年···五年了。
他不杀我，他只是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任何人，不让我知道外面的事···
他要我自己把自己熬干，熬废，熬死。”
她猛地抓住嬷嬷的手臂，眼中燃烧着最后疯狂的光。
“嬷嬷，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后宫那些孩子为什么生不下来，为什么活不长···我都知道。”
老嬷嬷静静看着她，依旧不语。
“我自欺欺人···当作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潘皇后笑着流泪。
“可我现在快死了···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凑近嬷嬷，气息喷在对方脸上，带着药味和死亡的味道。
“看在我们主仆十五年的份上···嬷嬷，帮我最后一个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