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婉嫔尚枣“小产伤身、需静心调养”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六宫。
贤太后“体恤”下旨,允其暂居昭华殿偏殿,不必挪动。
而静清殿那边,夏贵人身边的知画,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慎刑司的太监们面无表情地带走,消失在通往那个令人闻风丧胆之处的长廊尽头。
夏贵人夏迎,不顾宫人劝阻,连夜脱簪待罪,跪在了帝王寝宫乾正殿外的石阶上。
晚露浸湿了她的单薄衣衫,初秋的夜风已带寒意。
她脸色惨白,一遍遍向着紧闭的殿门叩首,声音凄切,在空旷的广场上飘散。
“圣上明鉴!臣妾冤枉!定是有人陷害!圣上···”
然而,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始终未曾为她开启。
只有值夜的太监宫女偶尔探头张望,又迅速缩回头去,交换着讳莫如深的眼色。
夏迎就这样跪着,从月上中天,到东方既白,单薄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摇摇欲坠,憔悴得仿佛一枝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慎刑司的消息,伴随着初秋的凉意,席卷了整个宫廷,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宫墙外的世界蔓延。
知画“招”了。
据慎刑司呈报,经连夜“讯问”,知画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她承认,两月前汪嫔流产之药,是她受命暗中安排。
昨日婉嫔尚枣所饮的活血之物,亦是她通过小棉下手。
而指使她做这一切的,并非她的主子夏贵人夏迎,而是——吏部尚书夏务恁的妻子,夏迎之母,王兰。
王氏不愿见到任何其他妃嫔在夏迎之前诞下皇子,威胁夏迎及其可能子嗣的未来地位,故屡下毒手,清除障碍。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场始于后宫妃嫔嫉妒争宠、谋害皇嗣的阴私案件,在短短一夜之间,骤然转向。
箭矢的锋芒,绕过备受帝王“回护”的夏贵人,精准地指向了吏部尚书夏务恁。
后宫的血腥气,终于弥漫过了那道巍峨的宫墙,与朝堂上的风云悄然勾连。
圣上闻治对此的处置,显得克制而意味深长。
他没有动用内廷之力,也未让锦衣卫插手,只是轻描淡写地下了一道旨意。
此案既涉朝廷命官家眷,着刑部、大理寺依法介入,协同审理。
旨意一出,刑部的差役与大理寺的官员便出现在了夏尚书府的朱门之外。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着。
昔日门庭若市的吏部天官府邸,此刻一片死寂。
王氏未做激烈反抗,她甚至没有去看脸色铁青的丈夫夏务恁一眼,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钗环,便随着差役走出了大门。
她身边几个贴身的嬷嬷丫鬟,也一同被带走。
马车碌碌驶离,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夏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却再也关不住那已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京城的大小官员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奏事的折子悄然改变着风向,私下的聚会里交头接耳的内容,也从寻常政务变成了闪烁其词的试探。
一场看似寻常的后宫倾轧,在几只无形之手的推动下,正缓缓褪去脂粉残血,显露出其下狰狞的政治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