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十九年,八月末。
昭华殿偏殿内,午后的光透过茜纱窗,滤成一片慵懒的暖金色,静静铺陈在光洁如镜的石砖地上。
殿角鎏金狻猊香炉口吐着清雅的梨木香,与几案上白瓷瓶中新折的丹桂幽香交织,本该是宁神静气的氛围,却因知晓内情之人心头的计较,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凝滞。
尚枣穿着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软罗衫子,外罩月白素缎半臂,乌发松松绾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她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新进的话本,姿态闲适,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属于“尚枣”这个年纪和出身的天真娇憨,哪里有一丝一毫“小产”后该有的病弱憔悴?
没有那些需要揣摩圣意、表演悲痛的看客在场,她自然无需再做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
榻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精巧茶点,并一盏温热的牛乳茶。
尚枣捻起一块杏仁酥,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话本上,却半晌未翻动一页。
“主子放心。小黑王阳照顾着呢!每日都是挑了最新鲜的小鱼,细细剔了刺,拌在饭里,它吃得可欢实了,必不会饿着。”
春暖捧着新沏的蜜枣茶过来,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殷勤与几分宽慰。
她知晓那黑猫是主子心头一点真切的柔软,现在不能回静清殿偏院,肯定惦记着呢!
尚枣抬起眼,冲着春暖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清澈,毫无阴霾。
“那就好。王阳是个细心人。”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杏仁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蹙。
“对了,说起宫宴。春暖,我见最后递葡萄露给我的那个宫女,手里的帕子像你平常用的那个,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春暖闻言,立刻放下茶盘,屈了屈膝,神色认真起来。
“回主子,奴婢确实丢了一个帕子。”
她脸上露出懊恼与余悸。
“那日奴婢中途离席更衣,从净房出来,走到回廊拐角那暗处,后颈猛地一痛,便不省人事了。
醒来时,已是瑞雪姐姐寻到了奴婢,就躺在一间空置的杂物房里,旁的都好,唯独系在腰间的帕子不见了。”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后来才知,主子那边出了那样大的事···”
瑞雪此时也走近几步,声音平稳地补充道:“奴婢见春暖久去未归,心下不安,禀了管事的姑姑后便去寻她。
找到时,她确实昏在那屋里,刚将人唤醒,外头就已传开了主子您···您不适的消息。”
她顿了顿,目光在尚枣红润的面颊上扫过,又迅速垂下。
“奴婢们便急忙赶回了。”
尚枣听罢,了然地点点头。
她重新靠回软枕,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春暖被打昏,帕子被取走···这般行事作风,缜密又狠辣,除了贤太后,还能有谁?
这不仅仅是栽赃陷害那么简单,更是一种警告和示威,表明她尚枣乃至她身边人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在对方眼中。
然而,今日清晨透过各种渠道隐约传来的前朝动向,才真正让尚枣感到心惊。
贤太后借题发挥,将火烧向了吏部尚书夏务恁的继室王氏,其意图,恐怕远非除掉一个夏贵人那么简单。
尚枣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盏壁上细腻的花纹,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神思却已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那波澜云诡的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