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之地,这里的烽烟,与中原、关中的酷烈有所不同。没有大河奔腾的雄浑,没有秦岭巍峨的险峻,有的是纵横交错的河网湖沼,连绵起伏的丘陵竹木,以及弥漫在潮湿空气里、不同于北方的、一种更为绵密而躁动的不安。隋室在此地的统治,如同浸泡在梅雨中的墙垣,外表或许尚存轮廓,内里却早已被悄然滋生的藤蔓与湿气侵蚀得酥软不堪。
帝国的苛政与连年征调,在富庶的江淮荆楚同样留下了深重的创伤。炀帝三征高句丽,荆襄儿郎不知多少骸骨抛洒辽水;修建东都、开凿运河,这里的粮米、布帛、木材被源源不绝北运;加之地方官吏借机盘剥,豪强兼并日烈,看似鱼米之乡,实则民怨暗涌,盗匪渐起。只是江南士族多尚文雅,百姓性情不如北地剽悍直接,反抗往往以更为隐蔽或分散的形式酝酿着。
巴陵郡(今湖南岳阳),控扼洞庭,襟带长江,自古便是荆楚咽喉。郡城临江而筑,市井在承平时也算繁华。然而近来,城门盘查骤然严密,街市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郡中稍有见识者都能感觉到,一股压抑已久的暗流,正在水面之下汹涌激荡,寻找着破堤而出的裂口。
郡校尉董景珍的私宅,位于城内较为僻静的一隅。表面看来,这只是个普通中级武官的住所,不甚起眼。但今夜,宅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密室中,却聚集了七八个身影。烛火被刻意调暗,光线昏黄,将围坐在一张胡床边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气氛凝重而亢奋。
为首者正是董景珍,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一部浓髯,眼神沉稳中透着果决。他是鄱阳人,出身并非高门,凭军功和些许手腕升到校尉之位,在巴陵郡兵及地方豪杰中颇有威信。其余几人,也皆是郡中掌握一定武力或影响力的头面人物:雷世猛,另两名校尉,性情悍烈;郑文秀、许玄彻,乃地方豪强,部曲众多;万瓒、徐德基,是郡中颇有声望的文吏兼豪侠,善于交际谋划;郭华、张绣(沔阳人,但活跃于巴陵一带),则是往来江湖、黑白两道皆通的枭雄式人物。
“诸君,”董景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秘会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计较。隋室无道,天下鼎沸,中原有李密,关中有李渊,河北有窦建德,陇右有薛举,就连东海之滨,也有高鉴、杜伏威辈崛起。我荆楚之地,难道就合该继续忍受那江都昏君和他那些贪暴爪牙的盘剥压榨,坐视桑梓凋敝,子弟流离吗?”
雷世猛冷哼一声,拳头砸在胡床边缘:“董兄说的是!那江都来的郡守,除了催粮逼税,讨好上官,还会什么?,器械朽坏,却还要被逼着去镇压那些活不下去、上山为‘盗’的乡亲!这鸟官军,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雷兄稍安。”徐德基年纪稍长,面容清癯,捋须道,“不起义则已,起则须有成算。巴陵虽是要地,然我军兵力有限,周边隋军虽散,却仍有调动之虞。更紧要者,举事需有‘名’。我等皆非世家高门,若仅以匹夫之勇、豪强之力起事,恐难服荆楚士民之心,亦难与四方枭雄争衡。”
这话说到了关键。在座众人,虽各有凭恃,但论出身、名望,确实难以担当一面诸侯的旗号。没有一面足够响亮、能凝聚人心的旗帜,起义很可能沦为流寇,或者迅速被镇压、被吞并。
许玄彻沉吟道:“徐兄所言极是。需得寻一‘主’,最好是有前朝宗室或名门之后的名分,如此方能号令四方,收揽人心。”
众人默然,脑筋飞快转动,思索着荆楚之地,有谁符合条件。
忽然,一直沉默的郑文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诸君可还记得……罗川县令,萧铣?”
“萧铣?”万瓒眉头一挑,“可是那个前梁皇族之后?”
“正是!”郑文秀点头,“萧铣乃旧梁宣帝萧詧曾孙(西梁,北魏扶持的傀儡政权,后为隋所灭,后面直接写西梁),其祖父萧岩,曾为西梁安平王,后投隋。萧铣本人,据说熟读经史,为人宽和,有器量,只因是前朝宗室,在隋不得重用,多年沉沦下僚,现任罗川令。其出身尊贵,血统纯正,且素有仁厚之名,若奉其为主,打出‘复梁’旗号,岂非天作之合?”
“萧铣……”董景珍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西梁在荆襄一带经营数十年,虽国小势微,但毕竟曾是正朔之一,在本地士族百姓中,尤其是旧梁故地,仍有相当影响力。奉萧氏为主,复兴梁祚,这个口号对于不满隋政的荆楚民众和部分怀念旧朝的士人,无疑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而且萧铣本人官职不高,易于控制,其宽仁的名声也符合一个“招牌”君主的形象。
“此议甚妙!”董景珍拍板定论,“萧铣乃梁室之后,名正言顺;为人宽仁,易得人心;且其势单力孤,必倚重我等。实乃不二人选!”他环视众人,“诸君以为如何?”
雷世猛、许玄彻、万瓒、郭华、张绣等皆点头赞同。徐德基也抚掌道:“此计大善!可速遣心腹密使,往罗川联络萧铣,陈说利害,推其为主。我等在巴陵加紧准备,一旦萧公应允,便即刻举事!”
“好!”董景珍精神大振,“便依此议!遣使之事,须得机密稳妥。德基兄,你素来沉稳善言,可否亲往罗川一行?”
徐德基肃然拱手:“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