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议至此,大体方针已定。巴陵的暗流,终于明确了方向,即将汇成滔天巨浪。
罗川县,地处巴陵郡东南,沅水之滨,山水环绕,偏僻而宁静。
县衙后宅书房内,烛光如豆。县令萧铣正对着一卷《汉书》出神,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俊,三缕长须,气质儒雅,确有名门之后的风仪,只是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与落寞。
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梁武帝萧衍七世孙,梁宣帝萧詧曾孙。曾祖萧岿是西梁明帝,祖父萧岩封安平王。然而,自从祖父在隋灭西梁前夕惶恐降隋,家族荣耀便急转直下。虽得隋室安置,赐予官职,保全家小,但“前朝余孽”的标签如同无形的枷锁,始终套在他们这一支身上。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萧铣自幼苦读,才华不俗,却因这敏感出身,仕途蹉跎,年近不惑,仍不过一偏远下县的县令。空有满腹经纶、一腔抱负,却只能在这沅水之畔,看着案牍劳形,感受着岁月空逝,帝国日益崩坏。
窗外秋风飒飒,吹动庭院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寂寥。萧铣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原的战火、各地的叛乱消息,通过商旅、流民之口断断续续传来。他知道,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而他,一个前朝落魄宗室,在这乱世漩涡的边缘,又能做些什么?或许,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老死任上,便是命运给他最好的安排?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管家悄声入内,神色紧张地禀报:“阿郎,有客夜访,自称从巴陵来,姓徐,有极紧要之事,必须面见阿郎。”
“巴陵?姓徐?”萧铣心中一凛。巴陵郡的上官或同僚?如此深夜密访,所为何事?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寻常。“请至密室。”
片刻后,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徐德基被引入书房隔壁一间更为隐蔽的小室。屏退左右,徐德基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传说中的梁室之后,见其果然气度雍容,心中先多了几分满意。他不再客套,直接躬身一礼,压低声音道:“罗川令萧公,在下巴陵徐德基,奉董景珍、雷世猛等巴陵豪杰之命,冒死前来,有一桩关乎荆楚百万生灵、亦关乎萧公前程命运的大事相商!”
萧铣心中一震,面上却保持镇定:“徐先生请坐,慢慢道来。”
徐德基将巴陵群豪密议、天下大势、隋室必亡的分析,以及最终决定推举萧铣为主、复兴梁祚的计划,原原本本,坦诚相告。末了,他言辞恳切:“萧公乃梁武正统,仁德素着,天下皆知。今隋室自弃于天,荆楚思得明主。董公等虽粗豪,亦知大义,愿执干戈,为公前驱!但得萧公应允,振臂一呼,则巴陵义旗立举,荆襄豪杰必景从云集!复梁室之旧业,拯生民于水火,此正其时也!望萧公勿再犹豫,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祖宗基业为念!”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萧铣平静了数十年的心湖中炸开!复兴梁祚!这四个字,是他深埋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的最大奢望,也是家族数代人午夜梦回时的隐痛与执念!如今,机会竟以这种方式,突兀而真实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狂喜、激动、难以置信、还有巨大的惶恐与不安,瞬间交织涌上心头。他脸色变幻,呼吸急促,良久方勉强平复,声音微颤:“董公及诸位豪杰厚爱,铣何德何能?且铣一介县令,兵微将寡,恐负众望……”
“萧公过谦了!”徐德基打断道,“非常之时,岂论眼前官职?所重者,名分与大义耳!公但应允,便是我等共主!兵马钱粮,自有董公等筹措;冲锋陷阵,自有雷将军等效力。公只需坐镇中枢,布德施仁,号令四方,则大事可成!”
萧铣闭目沉思,指尖微微发抖。他知道,一旦点头,便再无退路,从此将置身于风口浪尖,与天下群雄角逐,成则九五至尊,败则身死族灭。然而,那复兴祖业的诱惑,那施展抱负的可能,那摆脱碌碌无为命运的强烈渴望,最终压倒了恐惧。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起身对着徐德基郑重长揖:“诸君不以铣鄙陋,推诚相待,委以重任,此恩此义,没齿难忘!既为梁室子孙,值此家国危难,天下板荡之际,敢不竭尽驽钝,与众豪杰共举义旗,以图匡复?铣,愿从众议!”
徐德基大喜,连忙还礼:“得公此言,荆楚有幸!事不宜迟,德基即刻返回巴陵复命,董公等当加紧准备。公在此亦可声言招募义勇,讨伐盗匪,以为掩护,积蓄力量。待巴陵准备妥当,便遣人迎公前往,正式誓师!”
计议已定,徐德基连夜悄然离去。萧铣独坐密室,心潮久久难平。他知道,自己平凡的人生,从今夜起,将彻底改变。
萧铣依计行事,以“本县匪患渐炽,需募丁壮自卫”为名,开始公开招募乡勇。他梁室之后、宽仁县令的名声本就不错,如今又有意举事,暗中许以厚利前程,应募者颇为踊跃,不多时便聚集了数千人,加以简单编练。罗川小县,顿时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然而,未等巴陵方面准备妥当,一场意外的危机抢先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