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永吉,关中人,出身寒微,却悍勇绝伦,膂力过人,是李世民在渭北招揽的勇士之一。他得令后,挑选了三百名同样勇猛无畏的士卒,皆卸去沉重铠甲,只着轻便皮甲,口衔利刃,背负绳索飞爪,悄无声息地潜至西城墙一段白天被重点攻击、墙体酥松的角落。
此处守军因连日苦战,疲惫不堪,加之夜深天寒,警戒不免松懈。雷永吉等人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利用飞爪悄然攀上城墙。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直到登上垛口,才被零星守军发现。
“敌袭!西墙有人上来了!”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
然而为时已晚。雷永吉怒吼一声,如同猛虎出柙,挥舞大刀,瞬间砍翻数名守军。三百敢死之士紧随其后,迅速在城头占据了一小段阵地,与蜂拥而来的守军展开血腥的肉搏。他们自知退路已断,唯有死战求生,个个悍不畏死,竟将数倍于己的守军杀得节节后退。
“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雷永吉浑身浴血,嘶声狂吼,率一部分人猛扑向城楼内的绞盘和门闩所在。
城下李世民见城头火起,杀声震天,知道雷永吉得手,立即挥动令旗。早已准备好的唐军主力,如同决堤洪水,咆哮着冲向金光门!撞车猛击城门,云梯再次架起,攻势如潮。
城内守军本就士气濒临崩溃,此刻见城头已失,城门将破,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许多士卒丢弃兵器,脱去号衣,混入民宅坊市。军官弹压不住,甚至有人带头逃跑。
“轰隆——!”一声巨响,金光门的巨大门闩终于被撞断,城门洞开!
“城门破了!唐军入城了!”绝望的呼喊响彻全城。
李世民一马当先,率精骑涌入城门,长槊所指,所向披靡。他分遣诸将,抢占各门,控制要道,同时严令:“按大将军令,不得侵扰宗庙宫室及隋室亲眷!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随着金光门告破,其他各门守军闻讯,再无战心,或开城投降,或弃城而逃。至黎明时分,唐军已基本控制大兴城各门及主要街衢。巷战仍在零星进行,多是阴世师等死忠分子率亲卫负隅顽抗,但已无法扭转大局。
皇宫,东宫,代王杨侑,年仅十三岁,身着亲王常服,呆坐在偏殿的坐榻上,小脸苍白,眼中满是惊恐。殿外传来的喊杀声、马蹄声、哭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左右侍从、宦官、宫女早已逃散一空,昔日繁华肃穆的东宫,此刻空旷得可怕,只有殿内几盏孤灯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这个末代王孙孤独无助的身影。
唯有侍读姚思廉,依旧肃立在杨侑身侧。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衣着整肃,此刻虽面色凝重,却腰背挺直,目光平静。他是南陈吏部尚书姚察之子,学问渊博,品行端方,被选为代王侍读,教导经史。值此国破宫倾之际,众人皆作鸟兽散,唯独他恪守臣节,不肯离去。
“姚先生……他们……他们会不会杀我?”杨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姚思廉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殿下勿惧。唐公李渊,乃先帝旧臣,此番举兵,自言为匡扶社稷。殿下乃先帝嫡孙,名正言顺。唐公既以‘尊隋’为号,必不敢加害殿下,反需借重殿下,以安天下人心。”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臣受命辅佐殿下读书,职分所在,绝不离殿下左右。纵有万一,臣当以死护殿下周全。”
这番话,既是在安慰杨侑,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决心。
就在此时,杂沓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自殿外甬道传来,迅速逼近。紧接着,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队唐军士卒手持兵刃,浑身血腥气,闯了进来。他们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最后落在坐榻上的杨侑和旁边的姚思廉身上。
“找到了!代王在此!”为首队正眼睛一亮,挥手下令,“带走!去见大将军!”
几名士卒应声上前,就要去拉扯杨侑。
“站住!”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姚思廉猛地踏前一步,将杨侑护在身后,瘦削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戟指那队唐军,须发皆张,怒目而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唐公举义兵,本为匡扶帝室,清除君侧奸佞!尔等既为唐公麾下,便当知晓大义所在!此乃大隋代王殿下,金枝玉叶,社稷所系!岂容尔等武夫肆意冒犯、无礼至此?!还不退下!”
这一番义正词严的斥责,如同冷水泼头,让那几名正欲上前的士卒愣住了。他们只是奉命搜寻“重要人物”,何曾想过会遇到这般情景?眼前这文士,衣着寻常,却气度凛然,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仪,竟让他们一时不敢妄动。
队正也被姚思廉的气势所慑,又想起入城前“不得侵犯代王及宗室”的严令,心中不免惴惴。他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是何人?敢阻挠军务!”
“某乃代王侍读,姚思廉!”姚思廉昂首答道,毫无惧色,“尔等若要带走殿下,需得唐公亲至,或持唐公明确手令!否则,便从姚某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