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城的陷落丝毫不影响洛水之畔的硝烟,血腥气混杂着初冬的湿冷,沉甸甸地压在两岸焦黑的土地上。王世充自洛北夜袭先胜后败,折损兵马万余,锐气大挫,不得不收缩兵力,退守洛阳东南一系列互为犄角的营垒,深沟高垒,坚壁不出,任瓦岗军如何在城外骂阵挑战,只是龟缩不出。那场先以奇袭夺占黑石、后被李密绝地反击、最终溃退的战役,如同冰冷的河水,浇灭了他初掌大军、意欲一举建功的炽热野心,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对面的李密,与寻常流寇草莽截然不同,这是个有谋略、敢冒险、能绝地翻身的可怕对手。
洛阳城中,越王杨侗虽年幼,身边以元文都、卢楚为首的文臣集团,对王世充的惨败亦是忧心忡忡。然外有强敌李密重兵压境,内部能战的将领屈指可数,除王世充外,竟无人可倚。无奈之下,杨侗在元文都建议下,派遣使者,携酒肉绢帛,前往王世充大营“慰劳”,言辞间虽未明言斥责,但那“望将军重整旗鼓,以卫社稷”的期许,以及使者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焦虑,比直接的斥骂更让王世充如坐针毡。
中军帐内,王世充摒退左右,独对使者送来的赏赐之物。矮壮的身躯裹在厚重的裘袍里,虬髯纠结的面庞在跳动的烛火下阴晴不定。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锦缎,嘴角咧开一个自嘲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慰劳?嘿嘿……”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败军之将,何劳之有?不过是城中那帮书生慌了手脚,无人可用,不得不继续用我这‘胡种’罢了!”他猛地攥紧锦缎,指节发白,“李密……好一个李密!某家倒是小瞧了你!”
羞惭与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但王世充终究是王世充,那个从底层摸爬滚打、善于在绝境中寻找机会的枭雄。短暂的消沉后,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雪耻欲望和权力野心的火焰,在他眼中重新燃起。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龟缩不出。洛阳城内那些关陇出身的文官、甚至部分将领,本就对他这“胡种”统帅心存轻视,此战若不能扳回一城,他这“诸军节度”的位置,恐怕坐不安稳,更别提将来更大的图谋。
“必须再战!而且要快!”王世充霍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李密新胜,其部众难免骄矜。且其人马虽众,成分复杂,翟让旧部与李密嫡系未必一心……此或可为我所用。”
王世充迅速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至少表面如此)中带着武将的直率,向越王杨侗及东都留守官员“请战”。信中痛陈洛北之败乃己之过,愧对朝廷信任,愿戴罪立功,再与李密决战,以雪前耻,解东都之围。同时,也开始加紧整顿兵马,调配粮草,派出大量斥候,密切监视瓦岗军动向,寻找战机。
洛阳城东,石子河。这是一条洛水的小支流,河面不宽,水流平缓,两岸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大军展开。王世充选中此地,率重新整顿过的五万余人马,背靠洛阳城东营垒,于河西岸列阵。旌旗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展开,江淮劲卒、东都禁军、蛮兵部伍混杂,阵列虽不如前严整,却也杀气腾腾。王世充吸取洛北教训,不再分兵弄险,而是摆出堂堂正正之师,欲与李密正面一决。
消息很快传到瓦岗军大营。此时瓦岗军主力屯于洛口仓城与回洛仓城之间的广阔地带,连营数十里,声势浩大。自洛北反击获胜后,军心士气为之一振,但巨大的胜利也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内部原本就潜藏着的、更微妙的波澜。
李密闻报王世充主动求战,于石子河列阵,召集众将议事。
“王世充新败,竟敢复来,于石子河列阵,倒是学乖了,不弄险了。”李密坐于主位,面色沉静,但眉宇间那一丝洛北苦战残留的疲惫,以及深处隐隐的忧色,却逃不过身边亲近者的眼睛。柴孝和溺亡的损失,不仅仅是少了一个谋士,更让他感到一种智略上的孤单与压力。
翟让坐在左首第一位,依旧是那副粗豪模样,闻言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败军之将,何足言勇!魏公,此番让俺老翟再为前锋,定将那胡种的头颅拧下来,给魏公当酒器!”
翟让瓦岗元从,资历最老,虽奉李密为主,但言行举止间,总不自觉带着昔日山寨大当家般的随意与居功之气。李密眼角余光扫过翟让,心中那根刺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面上却温和笑道:“翟司徒勇冠三军,自然是我军锋镝。王世充列阵求战,正中我等下怀。便依司徒,由你率本部精锐,先与接战。”
他又看向王伯当、裴仁基:“伯当、仁基,你二人各率所部,埋伏于战场两翼,待翟司徒与敌交战,吸引其主力后,从旁横击,截断其归路与侧翼。”最后,他目光落在自己直接统领的中军上将单雄信、罗士信等人身上,“我自率中军主力,待时机成熟,直捣其核心,一举破敌!”
分派已定,瓦岗大军浩荡开出营垒,向石子河方向进发。李密此番几乎倾巢而出,布阵南北绵延十余里,旋旗招展,甲胄鲜明,远望如云霞铺地,声势骇人。自洛口仓开仓放粮以来,投奔的流民、饥卒、小股义军无数,瓦岗军规模膨胀到了惊人的地步,虽精锐比例有所下降,但这份量足以让任何对手心悸。
两军对圆于石子河两岸。冬日的原野一片枯黄,寒风卷起沙尘,掠过无数冰冷的面孔和刀枪。
翟让性急,得令后即率其麾下最骁勇的瓦岗旧部,渡过石子河,向王世充军阵率先发起猛攻。他胯下黄骠马,掌中厚背砍山刀,一马当先,须发戟张,口中呼喝如雷:“瓦岗翟让在此!胡种速来受死!”
王世充军阵中,大将张镇周率部迎击。双方在河滩与开阔地上瞬间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翟让部众皆是早年跟随他纵横曹、宋的悍匪老卒,个人武勇极强,厮杀起来悍不畏死。然而王世充麾下江淮兵亦非弱旅,尤其结阵而战,更显坚韧。张镇周避开了与翟让的直接对决,指挥部队以严整阵型,用长矛如林配合弓弩攒射,一步步抵消瓦岗旧部的冲锋势头。
战斗陷入胶着。翟让冲杀数次,虽斩敌颇多,却未能撼动王世充军阵核心,己方伤亡亦在增加。他性子暴烈,久攻不下,焦躁起来,攻势更猛,却渐显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