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伦从行囊中取出数十包用厚实皮子仔细包裹的盐,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洞穴中央干燥的地面上,堆成一个小丘。
这些在南方看来寻常的物资,在此地却是无价的珍宝。
攸伦对着那位眼神惊愕的穴居人老者笑了笑,说道:“这些,是预付的定金。”
老者和他身后那些一直沉默观察的族人们,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座小小的盐丘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们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些对攸伦而言作用不大的盐,对他们来说,却意味着接下来整个冬季的食物能有滋味,意味着保存猎物的希望,意味着生存的保障。
老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激动得几乎要俯身跪下,用破碎的古语连连道谢:“大人……这……这太多了……谢谢……谢谢您的大恩……”
攸伦却抬手,虚虚一托,阻止了老者的跪拜,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声音在低矮的洞穴中清晰回荡:“我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一个守夜人。多年前,你们曾在这里,救过他一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自己,谢你们族人当年伸出的援助之手。”
因果循环,他今日留下的盐,或许是偿还昔日班扬·史塔克欠下的救命之恩,或许只是他庞大贸易棋盘中一次随意的落子。但无论如何,这份“善意”的源头,终究要追溯到这些穴居人自己身上。攸伦从不轻易施舍,每一次给予,都自有其缘由与价码。
次日清晨,辞别了千恩万谢的穴居人,攸伦一行再次踏上征程,沿着传说中的风声峡,向着塞外最令人敬畏的霜雪之牙进发。
风声峡,名副其实,是冰封山脉中一长串漫长而曲折的峡谷。
道路时而环绕着连绵起伏、终年覆盖风雪的巨大山峦,时而又骤然收窄,堕入两侧岩壁高耸、不见天日的隐蔽峡道,唯有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悬在头顶。
寒风在此被挤压、加速,发出永无休止的凄厉呼号,仿佛无数亡魂在耳畔嘶鸣。
这里亦是奇迹之地。
他们曾紧贴着陡峭石壁的边缘小心前行,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渊,抬头却见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远处如同玉带般垂挂的瀑布上——那瀑布早已覆上一层透明的薄冰,在日光下折射出千万点璀璨的金芒,宛如神祇遗落的珠宝。
他们也游历过隐藏在山坳间的草坪,那里仿佛被寒冬遗忘,依旧顽强地生长着秋日的野花:蓝色的冰心花瓣薄如蝉翼,透着寒意;猩红明亮的冷霜火如同跳跃的火焰,在苍白背景中灼灼燃烧;更有人立起来、赤褐金黄的笛手草,在风中摇曳,发出空洞而悠远的轻响,仿佛在吹奏古老的塞外谣曲。
他们探访过深邃漆黑的洞穴入口,寒意从中汹涌而出,深不见底,让攸伦几乎以为其直通地狱的烈焰亦被此地冻结。他也曾策马穿越那历经千万年风蚀而成的天然石桥,桥面狭窄,两侧除了无尽的长空与盘旋的气流,空无一物,每一步都如同踏在生死边缘。
老鹰在绝壁的巢穴中注视着这些渺小的过客,随即展开雄健的蓝灰色翅膀,如利箭般射入峡沟捕猎,它们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下盘桓飞扬,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